第4章 摊牌

"你究竟是谁？"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苏婉宁后背死死抵着车壁，只觉得那件披在身上的玄色锦袍，此刻重得像一副枷锁。

【冷静，冷静。他不可能真的听见，这世上哪有这种邪门的事。一定是巧合，是他套我话，是我自己刚才说漏了嘴——】

"你没说漏嘴。"沈昭盯着她，声音低而平稳，"从赐婚那日游廊上起，你一个字都没说漏。可你心里想的每一个字，本督主都听得见。"

苏婉宁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完了。"沈昭面无表情地重复，"你在心里是这么说的。"

【他真听见了。】

"听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三天在心里骂他太监、说他暴殄天物、还盘算着怎么抱他大腿蹭他的势——他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沈昭沉默了一息，很平静地开口："全听见了。太监，三次。暴殄天物，两次。抱大腿，五次。"

苏婉宁："…………"

【救命。让我死。现在、立刻、马上。】

"死不了。"沈昭收回手，往车壁上一靠，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本督主还没问完。"

苏婉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慌乱已经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既然瞒不住，那就别装了。

她挺直脊背，把锦袍拢了拢，声音稳下来："督主想问的，臣女说不了'怎么知道的'。但臣女能保证，臣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说不了。"沈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凉下来，"那本督主凭什么信你？"

"就凭督主方才听见的那三句话。"苏婉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通敌密信是伪造的，仿笔迹的是顾崇，卖布防图的是靖安王。这三句话，满天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而臣女是第四个。督主若觉得这是巧合，现在就可以杀了臣女。"

车厢里静了下来。

沈昭没动。

他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此刻背脊笔直地坐在他面前，明明手心在抖，却把话说得又稳又狠，一副"你要杀便杀、反正我赌你不会"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不想杀她。

不只是因为那三句话。

"本督主问了三次，你都在心里躲。"他缓缓道，"现在躲不过了，倒学会讲条件了。"

苏婉宁垂了下眼："臣女不是讲条件，是求生。"

"说下去。"

"臣女要三样东西。"她抬起眼，"其一，督主不能把臣女当用完就丢的棋子。其二，护住苏家，我父亲、我兄长，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其三——"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臣女要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步棋上。臣女不做瞎子。"

沈昭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婉宁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他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转瞬就没了，可苏婉宁看得真切——那不是嘲讽，倒像是……终于有人肯跟他说人话了。

"三条，本督主都应了。"他抬手，把她肩上滑下去的锦袍重新拉正，动作不轻不重，"不过本督主也有三条。"

"督主请说。"

"其一，凡关乎性命的念头，不许只在心里想，必须当面说出来。"他看着她，"本督主不是每次都在三丈之内。"

苏婉宁："……"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不怪。"沈昭面不改色，"其二，不许骗本督主。你骗不骗，本督主一听便知。"

"那其三呢？"

"其三。"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温度，"从今日起，你这条命，归本督主管。旁人要动，得先问过本督主。"

苏婉宁心头一跳，脸上有点热，忙低下头去："臣女记下了。"

【这人怎么把"我罩着你"说得跟"你是我所有物"似的……不过，好像也不讨厌。】

沈昭直起身，望向车窗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督主府比苏婉宁想象的要冷清。

没有金玉堆砌，也没有半分权宦府邸的张扬。青砖铺地，抄手游廊，院里连株花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冷硬得像它的主人。

可这份冷清，在踏进门的第一刻，就被打破了。

"哟，这就是夫人呐？"

一个身着褐色褙子、鬓插银簪的老嬷嬷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把苏婉宁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老奴周氏，府里的管事嬷嬷。督主平日不在内宅，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老奴在操持。"

她说着，抬手往东边一指："西跨院收拾出来了，夫人且先住着。督主喜静，正院……夫人还是别去扰的好。"

画春脸都气红了："我们家姑娘是明媒正娶的督主夫人，哪有住偏院的道理！"

"哎哟，姑娘这话说的。"周嬷嬷笑得更"慈祥"了，"督主是什么身份？这府里的规矩，可不是按寻常人家来的。夫人初来乍到，还是先学学规矩的好。"

苏婉宁没说话，心里已经翻起了白眼。

【西跨院？那是府里最偏、最潮的一处，连下人都嫌。还"别去扰"？这是把我当外室打发了。】

【周嬷嬷……前世我在靖安王府听过这号人。她原先是曹瑾府上的，后来送进督主府当眼线。曹瑾啊曹瑾，你连个管事嬷嬷都安得这么明目张胆，是真当沈昭瞎？】

她正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这颗钉子拔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周嬷嬷。"

周嬷嬷脸上的笑"唰"地僵住，慌忙回身行礼："督、督主。"

沈昭负手站在垂花门下，不知听了多久。

他慢慢走过来，看都没看那嬷嬷，只问了一句："本督主记得，这府里的中馈钥匙，是交在你手上。"

"是、是老奴替督主管着……"

"那从今日起，"他抬手，示意陆九，陆九立刻捧上一串铜钥匙，"交给夫人。"

周嬷嬷脸色煞白："督主！这、这不合规矩，老奴是……"

"你原是曹瑾府上的人。"沈昭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周嬷嬷腿一软，"本督主留你在府里，是给秉笔大人一个面子。可这面子，不是让你拿来踩本督主夫人的。"

"陆九。"

"属下在。"

"周嬷嬷年纪大了，伺候不动了。送回去，原话带给曹瑾——"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闲话家常，"就说，本督主的家，不劳他操心。"

周嬷嬷被拖出去时，连喊冤都不敢喊，只抖成一团。

满院下人"扑通"跪了一地，鸦雀无声。

沈昭把钥匙串递到苏婉宁面前。

"拿着。"

苏婉宁愣愣地接过，那串钥匙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烫。

【这就……给我了？刚进门第一天，把整个府的中馈都给我了？】

【他就不怕我卷了他的家产跑路吗？虽然我确实想过……不是，我没想过！】

沈昭垂眸看她，忽然道："想过也没用，跑不掉。"

苏婉宁："……"

【这人真是，能不能别随时接话！】

夜里，书房。

苏婉宁第一次以"主母"的身份坐在督主府的正院里，对着账册发呆。

这府里的账，干净得反常。进项少，出项更少，没有一处贪墨，也没有一处奢靡。一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活得比七品京官还清苦。

她翻得极快，越翻越心惊。

一年进项不到三万两，出项倒有五万，亏空全靠内廷俸禄和几处不起眼的赏赐填着。这样的烂账换个人家，早该塌了。可她外祖江家三代经商，她自幼跟着母亲看账，一眼就瞧出了门道——

府里不是没钱，是钱一个子儿都没往自己身上花。

那些年节各处送来的"孝敬"，一笔一笔都记在册上，又一笔一笔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只在账上留了名目、留了数目，像是留着一份名单。

【这是……把这些人的把柄，全攥在手里？】

她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停，忽然就懂了。

这府里的每一笔账，都是沈昭的刀。

【难怪满朝文武怕他怕得要死。这人不收钱，也不给人留退路，收了把柄还不声张——谁被他记上这一笔，哪天被翻出来，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啧，好手段。就是……太苦了。】

【他这些年，把钱都花哪去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顿住。

那是一笔常年支取的银子，数额不小，去处只写了两个字：抚恤。

每月一笔，雷打不动。

【抚恤……裴家军的遗孤？】

她心口忽然一酸，正想再细看，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九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督主！宫里刚递出来的消息——都察院御史孙铎，明日早朝要参苏侍郎！"

苏婉宁猛地站起来。

沈昭推门进来，玄衣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参的什么？"

"参苏侍郎'交通内宦、献女求荣'，说他把嫡女送进司礼监，是为结党营私、窥探圣意。"陆九垂首，"折子已经递进通政司了，明日早朝，顾首辅一党必会附和。"

苏婉宁站在灯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不对。

前世，父亲是被参"贪墨军资"，查的是库银和账目，虽凶险，却还有辩白的余地。

可"交通内宦、献女求荣"这一条，是冲着这场赐婚来的，是冲着她来的。

【有人改了招数。前世没有这一出。】

【顾崇……不对，顾崇在明面上，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招。这一手，是要把"苏家献女"和"督主结党"捆在一起，一箭双雕，既折了苏家，又给沈昭扣上"交通外臣、图谋不轨"的帽子。】

【好毒。这招一出，父亲百口莫辩——因为赐婚是真的，我是真的嫁进了司礼监。他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满朝文武相信这个"动机"。】

【可这招数太急了。急得不像是顾崇的手笔……是曹瑾？还是说，背后还有人等不及了？】

沈昭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道清脆的心声，一句一句落进他耳里。

他看着她站在灯下的侧影——方才还在为"抚恤"两个字红了眼眶，转眼就把满朝的刀光剑影拆得清清楚楚，连幕后是谁都摸到了七八分。

他忽然觉得，这桩原本只打算"用一用"的婚事，好像捡到宝了。

"明日早朝，"他开口，声音很稳，"本督主亲自去。"

苏婉宁抬头看他。

"督主去，他们只会说督主心虚、以势压人。"她摇头，随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不过——臣女有个法子。"

"说。"

"他们既然要拿'献女求荣'做文章，那就让他们自己把这篇文章，念不下去。"她走到案前，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孙铎这个人，臣女知道他的底。他参过十一本折子，十本都是替顾崇咬人。唯独有一本，他不敢咬——三年前，他儿子在江南任上亏空漕银的事，是他自己压下去的。"

她抬眼，看着沈昭，一字一句："这一本，明日早朝之前，递到陛下案头。"

沈昭盯着她，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苏婉宁。"

"臣女在。"

"你方才心里想的，本督主听见了。"他走过来，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这一世，我谁都不靠，就靠自己'。"

苏婉宁心口一紧。

"这话，"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本督主不认。"

"你有本督主。"

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苏婉宁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