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督主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苏婉宁趴在案上,就着烛火,一笔一笔地写。
她写得很慢,也很稳。写到第七行,停了一下,把前头两个字划掉,重写。
沈昭坐在对面,手里捏着茶盏,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一直在听。
听她心里那些碎得像雨点一样的东西——
【孙砚,江南漕运同知,隆昌十一年到任。】
【三年,漂没二十七万石。折银十九万两。】
【牙行叫"永丰",在扬州东关街。银子从永丰过一手,就成了正经商货的货款。】
【爹那年抄家,从书房翻出的信里,有一封是孙家的。信上只写了八个字,"秋粮已妥,勿念"。爹不懂,可抄家的人懂。】
【他们拿这封信,把爹钉成了同党。】
沈昭放下茶盏。
"你写的这些,"他开口,"东厂三年前就有。"
苏婉宁笔尖一顿,抬头。
"杭州的番子报过两回,说漕帮有异动,银子往北边流。"沈昭看着她,"报到司礼监,压了。压的人姓曹。"
苏婉宁沉默了一瞬。
曹瑾。孙铎的同年,顾崇的门生,也是这满朝里最会做人、最不肯留把柄的一个。
【难怪前世这案子烂在土里,连个响都没有。】
"所以光有账不够。"她搁下笔,把纸往前推了推,"得有实证。永丰牙行的底账,还有孙砚任上那三年的漕粮实收册。"
"东厂去拿,明日来不及。"沈昭淡淡道,"何况东厂一动,就是本督主在咬人。"
"那就别让东厂去拿。"
沈昭抬眼看她。
"让御史台去拿。"苏婉宁道,"都察院佥都御史程砚,是督主的人吧?"
书房里静了一静。
沈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程砚替督主收尸的时候,被顾崇的人打断了腿,关了三年。】她心里这一句闪得极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收。
苏婉宁垂下眼,声音很轻:"臣女猜的。满朝御史里,只有他参人从不看顾崇的脸色。"
沈昭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问。
"程砚明日会递折子。"他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小小的铜牌,放在她手边,"这是他府上的门牌。天亮之前,你得亲自去一趟。"
"我?"
"程砚这人,谁的人情都不欠。"沈昭道,"本督主给他递话,他会当是交易。你去,他才肯听。"
苏婉宁拿起铜牌,掌心一凉。
【让一个新妇,四更天出门,去敲御史的门。】
【督主,你可真敢用我。】
"本督主不是在用你。"沈昭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低而平,"本督主是在赌你。"
"赌什么?"
"赌你昨夜说的那句话,不是一时逞强。"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一晃。
苏婉宁把铜牌攥紧,站起身。
"督主,"她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开口,"臣女再赌一句。"
"说。"
"孙铎明日不会只参我爹一个人。"她抬着眼看他,"他会把督主也一起拖进来。他会说,苏衡献女,是为了攀附权阉;而督主纳苏氏女,是为了在文官里插一只眼。"
"到那时,陛下会怎么想?"
沈昭侧过脸。
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陛下会想,"苏婉宁一字一句,"沈昭的手,伸得太长了。"
良久,他笑了一声。
"去吧。"他说,"天亮之前回来。"
卯时三刻,宫门开。
苏婉宁是在辰时初回到府里的。铜牌递出去的时候,程府的门房还在打哈欠;等她从程府后门出来,天边已经泛白,长安街上卖胡饼的摊子刚支起来。
她坐在马车里,手心全是汗。
程砚听完她的话,只问了一句:"你父亲知道吗?"
她答:"不知道。"
程砚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折子我递。但有一句话,夫人记着——今日之后,苏家就再也做不成清流了。"
【清流。】苏婉宁靠着车壁,闭上眼,笑了一下。
【前世苏家满门抄斩的时候,清流两个字,连一口棺材都没给爹换来。】
太极殿。
百官方才站定,鸿胪寺的赞礼声还没落下,御史孙铎已经出列了。
他今年五十七,头发白得整齐,一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陛下!臣有本参奏——"
"臣参户部郎中苏衡,交通内宦,献女求荣!"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响起来。
苏婉宁不能进殿,她站在殿外的廊下,隔着半开的殿门,听着那声音。
【来了。】
"苏衡之女,本已许配翰林院编修柳氏子,婚书俱在!却于九月十六,忽奉圣旨改嫁东厂提督沈昭。"孙铎声音越发高,"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说改嫁就改嫁,说退婚就退婚——陛下,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臣以为,这是苏衡早与内宦勾结,以女为质,以婚为契!"
"臣请陛下彻查苏衡,以正朝纲!"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偷偷去看站在丹陛之侧的那个人。
沈昭穿着绯色蟒袍,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皇帝萧承宥坐在龙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苏衡。"他开口,"你有什么说的?"
苏衡出列,跪下。
他今年五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跪在殿中,显得格外单薄。
"臣,"他声音哑了一下,"臣有本奏。"
孙铎冷笑:"苏大人这时候还要狡辩——"
"臣不是狡辩。"苏衡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举过头顶,"臣要参江南漕运同知孙砚,三年亏空漕粮二十七万石,折银十九万两,勾结牙行,私卖官粮!"
殿内炸了。
孙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血口喷人!"
"臣有账。"苏衡的声音忽然稳了,稳得不像方才那个驼背的老头,"隆昌十一年至十三年,永丰牙行经手的每一笔,臣都列在折子里。陛下可调户部原册核对。"
"臣还要请陛下查一件事。"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孙大人参臣'献女求荣',可孙大人的儿子,把二十七万石漕粮卖给了谁?"
"那银子,流去了哪里?"
"臣请陛下,一并查。"
皇帝看完了折子。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铁马声。
"孙铎。"皇帝把折子合上,声音不高,"你儿子在江南三年,漂没二十七万石。这个数,你知道吗?"
孙铎扑通跪下,额头抵着金砖:"陛下明鉴!这是诬陷!苏衡与东厂勾结,伪造账册,构陷忠良——"
"东厂?"皇帝忽然笑了一下,"孙卿,你这折子递上来之前,可问过东厂?"
孙铎一僵。
"沈昭。"皇帝转头,"你说。"
沈昭往前半步,躬身。
"回陛下,东厂杭州番子,隆昌十二年起,报过三次漕帮异动。"他声音很平,不快不慢,"折子都在御案第三格。臣不敢居功,也不敢隐瞒。"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讲。"
"孙大人方才说,苏衡'献女'。"沈昭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孙铎,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臣纳苏氏女,是陛下赐的婚。"
"孙大人这话,是说陛下赐错了婚?"
殿中死一般的静。
孙铎猛地抬头,脸都白了:"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沈昭道,"那便是孙大人记错了。"
"臣斗胆,请陛下彻查孙砚亏空一案,以正视听。"
他退回去,垂手立着,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
苏婉宁站在殿外,隔着门缝,看见那个绯色的背影。
【他没有替我爹辩一句。】
【他只是在皇帝面前,把孙铎的刀,掉了个头。】
【而且他连一个字都没多说。】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在这满朝文武里活到今天。
"准。"
皇帝站起身。
"孙铎暂革职,交三司会审。孙砚即刻锁拿进京。"他顿了顿,"户部郎中苏衡,忠谨可嘉,加一级,仍领原职。"
"至于漕银流向——"皇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彻查。查到哪儿,报到朕这里。"
"臣遵旨。"
百官俯首。
孙铎被人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衡。
那一眼里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一辈子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苏衡,怎么会突然长出这样一副牙。
苏衡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慢慢站直了身子。
散朝之后,宫门外。
苏衡站在石阶下,等着。
他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了那顶黑呢轿子。
轿帘掀开,沈昭走下来。
两人隔着三步远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风把苏衡的官袍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忽然躬身,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下官,"他声音发紧,"谢督主。"
沈昭没有扶他。
"苏大人不必谢我。"他说,"今日这道折子,不是本督主递的。"
苏衡一怔。
"账是令嫒写的,程砚的门,是令嫒四更天去敲的。"沈昭看着他,语气平平,"本督主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在了该说的时候。"
"要谢,谢你女儿。"
苏衡直起身,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婉宁回到苏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刚进垂花门,就看见父亲站在廊下。
他换下了朝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直裰,手里捏着一卷纸。
"爹。"
苏衡把纸递过来。
她接过来一看,是自己昨夜写的那几张——沈昭让人抄了一份,送到了苏府。
"这上头写的,"苏衡声音很轻,"永丰牙行,扬州东关街,隆昌十一年到十三年。"
"你怎么会知道?"
苏婉宁捏着纸,指节发白。
【我不能说。】
【我要是说,爹,我死过一次,我眼睁睁看着咱们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拖到菜市口,我连哭都不敢哭——】
【爹会以为我疯了。】
"女儿,"她开口,声音很稳,"在苏家这些年,看的、听的,比爹想的多。"
"柳氏掌着中馈,账上的银子怎么出去的,女儿知道。孙家的车马从后门进来过几回,女儿知道。爹书房里那几封信,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女儿也知道。"
她抬眼,看着父亲:"爹一心只读圣贤书,可这宅子里的事,女儿替爹看了十年。"
苏衡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起来。
"你娘走得早。"他忽然说,"那年你才六岁。"
"爹总想着,把你养成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嫁个读书人,一辈子不用沾这些腌臜事。"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是爹没用。"
苏婉宁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爹。"
"往后,"苏衡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家里的事,你拿主意。"
"外头的事,"他顿了一下,"爹去扛。"
那天夜里,督主府。
陆九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督主,夫人。"他躬身,"孙砚在刑部大牢里,用腰带自尽了。"
苏婉宁手里的茶盏一歪,水泼在裙上。
"死了?"
"没死成。被人拦下了。"陆九道,"但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肯说。只反复念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银子不是给孙家的'。"
屋里静下来。
"还查到什么?"沈昭问。
"抄孙府的时候,在孙铎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一批银票。"陆九声音压低,"十七万两。票号是'汇通',出票地……是邺城。"
苏婉宁的心,猛地一跳。
【邺城。】
【靖安王的封地。】
她抬头看向沈昭。
沈昭也在看她。
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孙铎一个四品御史,"苏婉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哪来的十七万两。"
"而且他不敢花。"沈昭接下去,语气很淡,"藏了十几年,一分没动。"
"这不是给他的。"苏婉宁喃喃,"这是……让他替人收着的。"
"替谁收着,就得替谁死。"
同一时刻,城东,首辅府。
顾崇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程砚的折子,"他慢慢开口,"是谁递的话?"
底下的人躬身:"回相爷,程府的门房说,昨夜四更天,有位女眷去敲过后门。坐的是督主府的马车。"
"女眷?"
"说是……苏家那位新妇。"
顾崇把茶盏放下。
"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起了风,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去查。"他说,"查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
"是。"
暖阁的门合上。
顾崇坐在原处,看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忽然抬起手,把茶盏推到了桌子最边缘。
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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