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层将启

天才营在旧军校场后头，一圈青砖墙，把十二个孩子圈在里头。

牌上刻号。号不按念感排，按国主府在谁身上下过注。岑野二号，上官缘四号——她七重，前头三个，最高的才五重。

林焱的牌上是“十二”。

“末位。”发牌的老吏眼皮没抬，“杂役你先顶着。柴房、水房、扫院子。”

“好。”

老吏这才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牌子收进匣子。

营里的规矩简单：号越小，饭越好，屋子越暖，课越早。

十二号吃剩的。菜汤上浮着一层凉油，馒头硬得能敲桌子。

他吃得挺香。

第二夜他在水房刷碗，听见外头两个杂役说话。

“七号又进去了。第三回。”

“上回出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那孩子完了。”

第二天早课，他看见了七号。

七号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一根一根数自己的手指。数到十，从头再数。

林焱看了很久。

他觉得七号数的不是手指。

——

第三夜子时，有人来敲门。

不是教习。一个不认识的侍卫，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灯。

“十二号，标定。”

“什么叫标定？”

“跟我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全关着。走到一半，前面那间屋里传出声音——很低，有人在数数，数得很快，然后突然停。

门开了。

一个女孩被人扶出来，脚踩不实，两只手一直在抖。她看见林焱，忽然挣开扶她的人，朝他扑了半步。

“别数。”她说。

侍卫把她拉走了。

那股味道才慢慢散开。

是烧焦的头发味。

——

屋子正中一把铁椅，椅背上连着七根管子，另一头塞进墙里。

墙是活的。他感觉墙后头有什么在呼吸，一吸，一停。

韦皋坐在桌后，册子摊开，笔搁在墨里没动。

“坐。”

林焱坐上铁椅。侍卫扣住他手腕，一根细针扎进他后颈。

针进去的时候不疼。

“昨晚睡得怎么样？”

“好。”

“做梦了吗？”

“没有。”

韦皋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然后墙里的东西醒了。

不是“嗡”，是“沉”——像有一整片水从屋顶压下来。

铁椅开始发热，热得不快，像有人蹲在椅子底下慢慢生了一堆火。他闻到铁锈味，还有一点别的，像什么东西被烤干了，又浇上水。

后颈那根针麻了一下。

不是扎进去那种麻。是有东西顺着针，从他身体里往外走。

左臂先动。

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往上游，游到皮肤底下，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皮底下浮起一条线。墨绿，很细，像一条埋在肉里的蛇。

他摸着胸口的玉。

玉是凉的。

平常寒意一动，玉就烫。这一次它凉得像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它压不住了。

——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七根管子。

七根里，六根在流。第七根不动，空着，像在等什么。

他原以为是从墙里流进他身体。

不是。

是从他身上，往外流。

他顺着管子往里看。墙不是尽头——管子穿墙，穿出营地，穿过二十里荒原，一直通到那口井底。

井底卧着一团青红的东西，安静，在等。

管子里的东西一缕一缕往它嘴边送。白色的，细得像丝。

每送一缕，那团东西就动一下。

他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从井底传上来。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第一口。

那声叹息里，有满足。

然后那团东西慢慢整个儿转向这边。

它没有眼睛。

可他知道，它在看他。

——

墙里的呼吸变快了。

不是呼吸，是在收。像有人含住一根管子，猛地吸了一口气。

林焱眼前发白，觉得有什么正从身上被拽出去，一寸一寸，很慢，很有耐心。

他开始数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墙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跟着他数。

八。

他停住了。

墙里的声音又数了一下，才停。

他后背的汗，一下全冷了。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女孩为什么扑过来喊那一句。

别数。

一数，就被听见。

——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把封印松开一线。

不是要打谁。是要让自己身上那点气息厚一点，厚到吸不动。

一丝本源漏出来。

那一瞬他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四肢发麻，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心跳，跳得又重又慢。

舒服。

跟前几次一样，像久盲的人睁开了眼。

可那条墨绿的线也动了。

它顺着这一丝本源往上爬，像蛇闻到血。

从手腕到肘弯，一寸一寸烧起来。不是烫，是“烂”，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啃。

汗淌进嘴角。

是甜的。

他咬住牙，一只手死死按在椅扶手上。

木头扶手“咔”地裂了一道。

三息。

封印自己合上了。里面“嗒”的一声，像有人从里侧扣上一道锁。

也是那一瞬，他从缝里看见了那九层。

最外面那一层，正中间裂了一道缝。一指都不到，可它在。

前天还没有。

他看着那道缝。

九层压着的，不是他的力气。

是力气会长出来的那个东西。

用一次，缝就宽一分。

——

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管子里的流动停了。

韦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册子，又抬头看他。

册子上那一行是空的。

那一行旁边画着个很小的记号，像一个月牙。

韦皋把册子合上了。

“读数，零。”

侍卫解开扣子。林焱下地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一下桌角才站住。

“十二号。”

“在。”

“走吧。”

他往门口走。

“林焱。”

他停下。

“你今天让灵枢停了三息。”

“以前只有一个人做到过。”

林焱回过头：“谁？”

韦皋翻过一页册子，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一个死人。”

“他叫什么？”

笔尖落下去，划了一道，很短。

“你活到第二回，我再告诉你。”

——

走廊出口的灯下，岑野靠在墙上等他。看见他出来，站直了，把手里的水囊往他手里一塞。

“喝完。”

“为什么？”

“下一回轮到你带水。”

林焱拔开囊口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有人提前在怀里捂过。

拐角处，上官澈提着个小瓷罐。

“袖子。”

林焱没动。

“我不看。”上官澈把小罐塞给他，“涂上，明天不起壳。”

他自己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上一圈旧疤，颜色很浅。

“进那间屋子的人，出来都少一样东西。”他说，“你少什么了？”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少。”

——

回到宿舍，天快亮了。

林焱坐在床沿，把袖子往上捋。

墨绿的线退回去了。那一块皮是硬的，像结了层薄壳。

他想起那个女孩。

别数。

他数了。数到第七下。

墙里那个声音，现在还在数吗？

他用指甲按了按那块壳。

壳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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