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傅的声音

营里的日子是按号过的。十二号吃剩饭，睡门边，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

他扫得很干净。营里的孩子都躲着他——扫帚扫到谁脚边，谁的脚就得抬起来。没人愿意在一个末位面前抬脚，宁可绕远。于是院子中间那条道，永远是整座营里最干净的。

标定之后的第三天，他身上开始多出一样东西。

不是力气。是耳朵。

他能听见营里的管子。不是用耳朵听——是骨头里某根弦被人拨了一下，然后他就知道了：东墙第三根在流，北墙第九根也在流。

他数了三遍。整座营，四十七根管子，四十六根在流。

有一根是空的。

那根空管子的尽头，在他床底下。

第三天，家里托人送来一双鞋垫。

鞋垫上绣着他的名字，针脚歪歪扭扭——他娘不做针线，那是他姐绣的。鞋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父亲的字，四个字：别省着吃。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玉的暗袋里。

营里的饭是冷的。可那天他把馒头吃完了，连渣都捏起来吃了。

——

上官缘来找他，扔给他半个馒头。

“你瘦了。”

“长个子。”

她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她皱着眉，鼻子动了一下，“像下雨前的土。”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退完自己像是也没察觉。

“闻错了。”

“我念感七重。”上官缘说，“鼻子比狗灵。”

她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他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

——

七号住最里面那间，门没锁。

营里不给废人上锁。

屋里没点灯。七号坐在床沿，低头数着指头，数满十根，又从一开始。

屋里有股味儿。不是汗味，也不是尿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味儿，像衣裳洗过十遍，又晒了三天。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层褥子，中间压出一个正圆的坑。

“七号。”

没应。

“你叫什么？”

没应。

可他问第二句的时候，七号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数。

他伸手，碰了一下七号的手背。

凉的。

不是夜里那种凉，是从肉里往外渗的凉，像摸到一块在井水里泡了半年的石头。

林焱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

识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别叫他。叫不醒。”

“那怎么办？”

“数。”

“数什么？”

“你的心跳。”老者说，“数到第七下，把拍子递过去，替他接上。”

“接上会怎么样？”

“你会被它听见。”

林焱没动。

“你不去，”老者的声音沉了沉，“他活不过这个月。下一回他们不送他回原籍，送他下去。”

林焱看了看七号。

七号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是数手指磨出来的。

“怎么数？”

“别用嘴。”老者说，“用血。”

——

林焱闭上眼。

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数。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下，他把那口气推了出去。

不是念力。念力有形状，有形状就会被挡，被挡就会被认出来。他推的是一段拍子，没有形状，像往井里扔一颗石子，让涟漪自己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那段拍子。很淡，像一条没有颜色的线，从他胸口出去，穿过半步，搭在七号的肩上。

屋里的空气绷了一下。

然后墙里的管子动了。

不是流，是“转”。

四十六根管子，一根接一根，极慢地把口子转向这间屋。

不是一起转的。是从离墙最近的那根开始，一根，又一根，像一排人慢慢回过头来。

林焱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别停。”老者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数到第九下。”

八。

九。

七号的手指停了。

——

七号抬起头。

眼睛是睁开的，可不对——眼白太多，瞳仁太小，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

“第七根是给你留的。”他说。

林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在喂它。”七号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说一句要停一下，“喂到它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会怎么样？”

七号没答。

他把话咽回去。七号的嘴唇抖得厉害，像每个字都要从牙关里撬出来。

七号看着他，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抓得很紧。

“别让他们给你插第七根。”

说完，七号的瞳孔缩了一下。

竖的。

只有一瞬。

那一瞬看他的，不是七号。

然后七号松开手，低下头，继续数手指。

数到十，从头再数。

——

林焱在他床边蹲了很久。

他摸到七号后颈上有一根线。

不是皮肉，也不是头发，是一股拧紧的气息，细得像蛛丝，从后颈往里，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营里四十七根管子。

这是第四十八根。

他捏住那根线。

线在他手里动了一下。

不是被捏住的挣，是像拎起一条活的东西时，那种细细的、试探的扭。

识海里老者喝了一声：“别动——”

他断了。

反冲来得比疼快。一股腥甜从喉咙底下顶上来，他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墨绿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袖子里那块壳，又厚了一层。

七号没有反应。他还在数手指。

只是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一停，然后重新从一开始。

——

林焱站起来，抹了把嘴。

“师父。”

“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上回在梦里，您说这九层不是您封的。”

那边停了一下。

“不是。”老者说，“我一个人封不了九层。”

“那封它的人呢。”

这一次，那边停得更久。

“封你的是生你的人。”老者说，“别问他们在哪。这个，你现在还担不起。”

“那您种的是什么。”

“两颗种子。”老者说，“锁开完了，你才拿得动它。”

他没再问。老者也没再说。

“第一层，可启了。”老者说。

“现在？”

“不行。”老者说，“开的时候你会不认得人。你得找个能按住你的人，守在旁边。”

“谁能按住我？”

老者没有答。

天快亮时，营里的钟响了。

全员集合。韦皋站在铜台前，手里拿着册子，翻到一页。

“昨夜子时，灵枢记录到墓心有一次回应。”

他抬起眼，把底下十二张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从今天起，全体第二次标定。”

然后他念了第一个名字。

念之前，他抬眼看了林焱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都不会注意。可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火气，只有一个东西：确认。

“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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