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铺前路，私藏温柔

人声马蹄由远及近，踏碎后山密林的静谧。

御林军侍卫带队寻来，身后跟着一众闻讯赶来的世家子弟，还有神色慌张的沈府下人。方才野猪作乱的动静太大，早已惊动了外围值守的众人。

众人入林第一眼，便看见倒地的凶兽，还有立在枫树下的两道身影。

棠溪纾衣摆染着零星血点，身姿挺拔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而身侧的沈砚辞小臂负伤，衣衫浸透血色，垂首而立，温顺安分，俨然一副遇险被救、心存感念的模样。

画面安静平和，全然看不出方才两人之间那场寸寸攻心的拉扯对峙。

沈砚明挤开人群冲进来，看见沈砚辞负伤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关切，反倒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故作关切地开口：

“砚辞，你怎会独自跑到后山？还险些被凶兽所伤，真是莽撞侥幸，若非棠溪大小姐及时相救，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话，明着关切，实则暗讽他鲁莽无用、拖累旁人，还刻意将所有功劳安在棠溪纾身上，衬得沈砚辞愈发卑微渺小。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轻看。

“不愧是棠溪大小姐，胆识过人，心善仁厚。”

“孤身入林救人，这般胸襟，京中闺秀无人能及。”

“沈公子此番属实凶险，往后还是该安分守己，莫要再乱闯了。”

赞誉尽数归于棠溪纾，非议全数落在沈砚辞身上。

棠溪纾听着周遭言论，眉眼清淡，没有半分自得。她微微侧身，语气公允温和，主动替他解围：

“诸位谬赞。后山凶兽突发，非人力可预判。沈公子孤身抵挡猛兽，护住一方安宁，已然勇武过人，不必苛责。”

她依旧是这般。

人前永远体面，永远周全，永远替他护住最后一点尊严。

只是这一次，棠溪纾心底再无半分掌控一切的笃定。

她清楚自己的私心破绽，清楚自己早已被这枚棋子打乱心绪。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眉眼温顺，唇角却藏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还在护他。

哪怕知晓他在算计她、试探她，哪怕心底已然生出戒备与疏离，她依旧舍不得让他当众难堪。

真好。

他的阿纾，永远嘴硬心软，永远口是心非。

这场棋局，他赢的何止是一次试探。

赢的是她藏在理智之下，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侍卫上前查验野猪尸体，又仔细查看沈砚辞的伤势，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绷带。

“公子伤势颇深，需尽快包扎止血，切莫感染。”

沈砚辞微微颔首，任由侍卫处理伤口，全程沉默隐忍，不发一言，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温顺隐忍，皆是演给世人看的假面。

唯有望向棠溪纾的余光，藏着化不开的偏执与贪恋。

不多时，秋狩主持官员前来问询情况。听闻是棠溪纾出手救人、沈砚辞奋勇御兽，当即如实上报高台帝王。

片刻后，传旨太监匆匆赶来，朗声传谕：

“圣上口谕，棠氏纾心善勇武，临危不乱，赏赤金十两、锦缎百匹。沈氏砚辞忠勇可嘉，护场有功，特许入崇文馆旁听修习。”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一瞬。

随即响起细碎的艳羡与哗然。

崇文馆！

那是皇室贵胄、世家嫡子方可入内修习的最高学堂，是踏入朝堂、跻身权贵圈层的绝佳跳板。

多少世家子弟寒窗数年，求而不得的机缘，竟落在了一个无人看重的沈府养子身上。

沈砚明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死死盯着身形清瘦的沈砚辞，满心愤恨，却不敢当众发作。

谁都清楚，这份殊荣，看似是嘉奖沈砚辞，实则大半是看在棠溪纾的颜面。

若不是棠溪纾今日当众救人、为他美言，帝王根本不会留意这一介无名养子。

众人看向棠溪纾的目光，愈发敬重。

唯有棠溪纾心中了然。

这份嘉奖，绝非偶然。

崇文馆名额稀缺，帝王封赏向来谨慎，绝不会因为一次简单的御兽之功，轻易破格提拔一个罪臣遗孤。

是沈砚辞。

他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早已布好了局，算好了人心，借这场秋狩危局，顺势为自己挣来了青云之路。

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他是蛰伏深渊、伺机翻盘的猎手。

他顺着她的扶持，借着她的名头，悄无声息，为自己铺好了前路。

棠溪纾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心底的警惕，愈发浓重。

此人城府之深、隐忍之狠、算计之准，远超她所有预估。

狩猎结束，暮色沉林，众人陆续返程离场。

车马络绎不绝，驶出围猎深山。

棠溪纾坐于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红叶山林，心绪纷乱难平。

青禾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开口：“小姐，今日真是万幸，幸好您及时赶到，沈公子才得以脱险。如今他得了崇文馆的名额，也算不负您这几年的悉心照拂。”

悉心照拂。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单方面栽培、单方面施恩、单方面掌控。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她与他之间，早已是双向纠缠，互相牵绊。

“未必是万幸。”

棠溪纾轻声开口，声音淡得近乎缥缈。

青禾一愣：“小姐何出此言？”

棠溪纾缓缓放下车帘，隔绝窗外所有光影，眸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前路前程。”

他要的，是她的心软，是她的例外，是她独一无二的偏爱，是她整个人，困于他的棋局，终生不离。

马车平稳驶入京城华灯暮色。

与此同时，沈府偏僻偏院。

沈砚辞归来之后，遣退所有下人，独自立于窗前。

小臂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白色绷带缠绕肌肤，隐隐还透着血色。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伤口，指尖轻轻抚过绷带，眼底没有半分痛楚，反倒漾开浅浅温柔。

这是为她受的伤。

是让她心慌、让她破例、让她破防的证据。

值得。

哪怕再痛百倍、千倍，都值得。

窗外夜色沉沉，庭院寂静无人。

方才回宫路上，他借着人群混乱，悄悄拦了一位御前侍卫，递上一句隐晦谏言，点破朝中某位庸官渎职疏漏的罪证。

无人知晓是他所为。

无人会将一介无名养子，与朝堂暗事挂钩。

可他清楚。

那位庸官，正是暗中与棠溪世家敌对、屡次暗中打压棠溪父兄的朝臣。

他从不白白受她的恩。

她为他铺路，护他周全，予他前程。

他便暗中执刃，替她扫平前路荆棘，替她斩断暗处阴私。

他从不声张，从不邀功。

他不要她的感激，不要她的回报。

他只要她安稳无忧，只要她始终站在光明顶端，只要她这辈子，只能依靠他、只能看见他。

少年立于夜色深处，墨眸沉沉，偏执疯意藏于温润皮囊之下。

“阿纾。”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温柔缱绻，字字入心。

“你想谋权护家，稳世安稳。”

“那我便替你斩尽八方敌障，扫清万丈前路。”

“只是你要记得。”

“你欠我的恩，欠我的情，这辈子，只能慢慢、一点点，全数偿给我。”

窗外晚风穿庭，吹动他衣袂翻飞。

暗处蛰伏的刃，已然悄悄出鞘。

不求扬名天下，只求独占执棋之人。

京华风起，朝堂暗流涌动。

一场更大的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夜，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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