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观花，暗箭藏锋

暮春的御花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层层叠叠的花瓣堆锦绣一般铺在亭台两侧。暖风裹着花香，伴着丝竹轻响，皇后设下的赏花宴，一派雍容祥和。

可这份祥和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各家夫人、闺秀依次落座，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只是棠溪纾一踏入牡丹亭，周遭的声响便悄悄淡了几分，一道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打量、探究，还有几分隐晦的轻视。

那些流言，人人都听过。

有人私下交头接耳，衣袖轻掩着唇，低声议论。

“便是她，棠家的大小姐。”

“瞧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竟和沈府那个养子有牵扯……”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青禾跟在棠溪纾身后，指尖攥得紧紧的，满心紧张。

棠溪纾神色不变，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从容，向着上座的皇后行礼。一身月白绣玉兰的襦裙，素雅却不失端庄，玉簪稳稳压住发鬓，不见半分局促慌乱。

“臣女棠溪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坐在主位，一身凤色宫装，眉眼温和，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笑意看不出深浅：“免礼，起来吧。早就听闻棠家姑娘知书达理，今日来了，只管随意赏花，不必拘束。”

“谢娘娘。”

棠溪纾起身，寻着属于棠家女眷的席位坐下，安安静静端起茶杯，垂眸饮茶，仿佛听不见周遭的窃窃私语。

越是被人盯着，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场宴席，是沈砚明选定的第二个战场。他必然会借着这里人多眼杂，伺机发难。

不多时，宴席过半，皇后命人取来新作的诗笺，邀诸位小姐以牡丹为题，即兴赋诗。

一众闺秀轮番上前，或是辞藻华美，或是温婉雅致，一一得到皇后几句夸赞。轮到棠溪纾时，她从容起身，缓步走到案前，提笔落字，字句清雅，风骨藏在温柔笔墨之间。

“好诗。”皇后轻轻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赞许，“棠溪家的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棠溪纾微微屈膝行礼，正要退下。

侧方，一位和沈砚明母亲交好的贵夫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清：

“棠大小姐才情出众，只是近日京中闲话不少，听闻大小姐十分照拂沈府那位旁支公子，时常单独相见，不知可是真的？”

话音落下，亭中瞬间静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落在棠溪纾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这一问，明着是问话，实则是当众将流言摆上台面，逼她进退两难。

若是承认，便是坐实私相往来；若是矢口否认，旁人又会说她心虚遮掩。

青禾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

棠溪纾握着笔的手指稳稳的，面上不见半分窘迫，抬眼看向那位夫人，笑意柔和，语调平稳清晰，字字落在众人耳中：

“夫人说笑了。沈公子秋狩之时奋勇御兽，护了围猎众人，陛下感念其勇，特许他入崇文馆修习。那日我在崇文馆偶遇，不过是提醒他读书勤勉，谨守本分。”

她顿了顿，不疾不徐，缓缓补充：

“沈公子孤苦无依，身世可怜，路见困厄，稍加提点，是我身为世家女子该有的仁心。若是单单照拂几句，便要被编排流言，那往后京中之人，谁还敢心怀善念，帮扶落难之人？”

一番话，落落大方。

她没有急着辩解私情，只把两人的见面，归为君子之交、出于仁善。将自己放在宽厚仁善的位置上，反倒衬得无端揣测之人狭隘。

皇后闻言，眸光微动，淡淡开口：“说得有理。心怀仁善本是好事，市井流言无根，不可轻信。”

皇后一句话，便是定调。

那位贵夫人碰了软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笑着，不敢再多言语。

棠溪纾躬身谢过皇后，从容退回座位，仿佛方才那一场暗藏锋芒的对峙，于她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关，只是暂时搪塞过去。沈砚明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片刻之后，沈砚明的母亲沈夫人起身，笑着向皇后回话，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娘娘宽厚，只是臣妇也听说了一些事。那沈砚辞本是罪臣遗后，性子阴沉，心思难测。只怕是他刻意攀附，花言巧语哄骗了棠大小姐，大小姐心地纯良，一时不察，被人蒙骗了去。”

这话更狠。

不再说棠溪纾失仪，转而将所有过错推给沈砚辞，说他蓄意引诱，心机叵测。既保全了棠溪纾几分体面，却也把沈砚辞钉在处心积虑攀附权贵的罪名上，同时暗示棠溪纾识人不清。

亭内再度安静下来。

棠溪纾抬眸，看向沈夫人，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清冷：

“沈夫人此言差矣。沈公子入崇文馆以来，课业勤勉，先生屡屡夸赞。未有实证，便揣测人心，随意揣测他人品性，怕是不妥。”

“大小姐，”沈夫人还想再说，皇后却轻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赏花宴本是取乐，不必揪着这些无凭无据的闲话争辩。”皇后神色淡淡，“来人，上新制的蜜饯。”

皇后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夫人只得悻悻闭了嘴，心里不甘，却不敢违逆皇后的意思。

宴席余下的时光，气氛紧绷。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掂量，嘴上不再议论，可心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宴席散时，夕阳斜斜洒在宫道上。各家女眷陆续辞别出宫。

棠溪纾跟在棠家女眷身后，缓步走着，刚走出宫门，一眼就看见街角树下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是沈砚辞。

他没有入宫的资格，只能等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僻静角落，静静守着，等着宴席结束，等着看她是否平安。

他应当已经听说了流言，也猜到今日宫宴之上，有人会为难她。

看见棠溪纾出来，沈砚辞的目光立刻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担忧。

四下还有不少世家仆从，人来人往，不方便交谈。

棠溪纾脚步微顿，只淡淡向他投去一记眼神，示意他速速离开，不要在此处逗留，免得再被旁人看见，又添新的话柄。

沈砚辞看懂了她眼底的警告，却没有挪步。

等人流稍稍稀疏，他才压低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

“阿纾，他们为难你了吗？”

一声阿纾，不加掩饰，撞进棠溪纾耳里。

棠溪纾心头一紧，飞快扫过四周，幸好附近无人留意。她眉头微蹙，唇瓣无声动了动：快走。

可沈砚辞不肯走。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流言是因我而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让这些脏话，落到你身上。”

棠溪纾看着他眼底执拗的光，心底又急又乱。她不怕宫宴上的刁难，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唯独怕他为了替她平息流言，铤而走险，落下无法挽回的把柄。

她轻轻摇头，口型再一次提醒：别冲动。

沈砚辞望着她，缓缓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

他没有应声，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隐入街边的阴影之中。

棠溪纾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沉甸甸的。

她知道，他已经打定主意。

沈砚明母子在宫宴上步步紧逼，这笔账，沈砚辞不会就这么算了。

回宫的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与此同时，沈府之内。沈砚明正听着母亲带回宫宴的消息，听闻没能当场让棠溪纾难堪，他脸上满是不甘。

“皇后偏帮棠家，今日没能成事。”沈夫人皱眉，“不过没关系，流言已经传开，时日一久，大家心里都会存着芥蒂。”

沈砚明捏紧茶杯，眼底阴鸷：“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我倒要看看，棠溪纾能撑多久，沈砚辞那个贱种，凭什么和我争。”

他还在盘算着下一招，却不知道，沈砚辞的反击，已经悄然铺开。

暗处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散播流言的人、递匿名信的中间人，全都一一落在沈砚辞手里。他不打算在明面上和沈砚明对峙，他要寻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便要连根拔起。

京华暮色沉沉，一局新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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