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间构陷，暗箭无声

日子又静了两日。

沈砚辞推掉了吏部李大人的宴席，回信措辞谦和，只以要潜心备考春闱为由婉拒。那封回信写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可京中嗅觉灵敏之人，已然读懂了他不肯依附的态度。

表面上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暗地里，已经有蛛网缓缓织开。

沈砚辞照旧每日晨起读书，案头堆着经义策论，偶尔倦了，便抬眼望向隔壁窗下的棠溪纾。她或是临帖，或是打理窗台上的兰草，安静得像一汪不兴波澜的泉水。

棠溪纾比他更早察觉到异样。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往日相熟的几位同窗。先前还频频上门道贺、相约论学，自沈砚之回绝宴请之后，便渐渐不来了，路上偶遇，也只是草草拱手，神色疏离，话里藏着试探。

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留意往来小院的人。

这一日午后，沈砚辞去书肆寻绝版注疏，院中只留了一个看门小厮。棠溪纾坐在廊下晒着暖阳，翻检他前些日子整理好的文稿，打算帮他分门别类收好。

一卷策论摊开在石桌上，墨香清浅。

她指尖刚抚过纸页，目光忽然一顿。

末尾几行字迹，乍看和沈砚之的笔意相近，笔法、运笔习惯仿得极像，若是粗粗扫一眼，几乎分辨不出差别。可棠溪纾日日看他写字，熟知他落笔的轻重、转折的顿挫。

这几行，是仿的。

文字内容更是凶险。里面写了几句针砭朝政、直指时弊的狂言，措辞尖锐，若是传出去，扣上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刚到手的举人功名顷刻间就能被革去，甚至还要问罪。

棠溪纾指尖微微收紧，心头一沉。

有人偷偷混进院里，在他的文稿里掺了伪作。

她没有惊动小厮，不动声色将这一页纸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袖中，其余文稿原样放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清楚对方的心思。

只等寻到合适时机，把这卷策论拿去呈送官府，拿“沈砚辞文稿”为证，便可一举将他拖入泥潭。到时候百口莫辩，仿作的字迹足以混淆视听，旁人只会觉得是他年少得志，恃才狂悖。

风掠过庭院，梧桐叶沙沙作响，方才暖融融的日光，此刻竟添了几分寒意。

她安静坐在廊下，细细梳理头绪。

眼下最忌讳打草惊蛇。若是当下声张，贼人藏在暗处，抓不到把柄，反而会打草惊蛇，逼对方提前出手。

等到黄昏时分，沈砚之自书肆归来，怀里抱着两册借来的古籍，进门时还带着一身秋风。

看见棠溪纾神色沉静，他先是笑了笑，待走近，才察觉她眼底藏着凝重。

“怎么了？”

棠溪纾拉着他走进内室，掩上门，将袖中那一页纸取出来，平铺在烛火之下。

“你看看。”

沈砚辞垂眸看去，目光扫过纸上字句，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指尖摩挲纸边，反复比对字迹，片刻，低声道：“笔法仿得极妙，寻常官吏根本分辨不出。”

“是冲着你来的。”棠溪纾轻声道，“你不肯依附李大人，断了他们拉拢的心思，他们便打算毁了你。”

沈砚辞指尖攥紧纸页，烛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冷意。他素来待人守礼，步步谨慎，却还是挡不住暗处飞来的冷箭。

“若是这份东西落到御史手里，便是灭顶之灾。”

“嗯。”棠溪纾颔首，语气平稳，不见慌乱，“但他们也有顾忌。如今你刚中举，正是受人关注的时候，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发难。他们要等一个合适的场合，当众拿出，叫你无从辩解。”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如今有两条路。一是我们悄悄销毁，假装不曾发现，可他们手里说不定还有副本，日后还会再寻机会；二是，顺着他们的算计，反过来抓出背后动手的人。”

沈砚辞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她。

他知晓棠溪纾心思缜密，最擅长看穿人心，也最擅长布局。

“你想如何做？”

棠溪纾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先留着这张纸。我们不动声色，照旧如常，不露出半点察觉的痕迹。你依旧每日出门读书，照常与人往来，叫暗处的人以为计谋尚未败露。我去查，看看是谁趁你不在，混进了院子。”

她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冷静的权衡。从前她习惯自保，可如今，有人要伤沈砚辞，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沈砚之望着她，心头又暖又紧。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缓：“太凶险，不必你独自去查。我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留意。”

“你的人容易被认出。”棠溪纾轻轻摇头，“我出面，反倒不容易引人提防。他们不会料到，最先识破诡计的人是我。”

他知她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沈砚辞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叮嘱：“万事小心，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抽身，不要硬扛。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我晓得。”棠溪纾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浅浅，藏着锋芒，“他们想借笔墨构陷，那我们便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夜色渐深，烛火跳动。

那张藏着杀机的纸页，被他们妥善收好，锁进木匣深处。院外的世界依旧平静，街市灯火如常，可一张无形的罗网，正一明一暗地拉扯。

暗处的人还在静静等候收网的时机，却不知，猎物早已看清陷阱，悄然布下了另一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