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名扰耳，心有归处

金榜张贴之后，沈砚辞中举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一时间，登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同窗士子、昔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素来不相往来的世家，都备了贺礼，往沈砚之暂住的小院来。

小院的木门几乎日日都被叩响，贺喜之声不绝，酒礼、书卷、砚台堆满了廊下。

沈砚辞素来不喜这般应酬周旋。

他本就无心借着一场秋闱，急着攀附权贵。可人情往来，推拒太过，反倒落得清高孤傲、目中无人的话柄，容易招人忌惮。他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待客，言辞谦和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热络攀附，也不失礼数。

棠溪纾便安静待在里间，极少露面。

她素来清楚，盛名之下，最容易滋生流言。如今沈砚之崭露头角，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她若是频频出现在人前，两人之间的往来，很快就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她坐在窗下，手里捻着针线，慢悠悠缝着一方暖帕。院外传来寒暄笑语，她充耳不闻，目光落在针线之上，心思沉静。

偶尔待客间隙，沈砚之会寻一个空隙，悄悄踱到窗边，隔着木窗看她一眼。

只一眼，外面那些客套虚浮、繁文缛节带来的疲惫，便消去大半。

这日午后，送走一批前来道贺的同窗，院中终于清静下来。

沈砚辞遣了小厮收拾廊下贺礼，独自走到窗沿边，轻轻叩了叩木窗。

棠溪纾抬眸，放下手中针线，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唇角却依旧带着浅淡笑意：“吵了这几日，总算能歇片刻。”

“盛名是好事，亦是枷锁。”棠溪纾轻声道，“如今你登了榜，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沈砚之颔首，伸手推开半扇木窗，秋风顺着缝隙漫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我明白。”他声音放得很低，“世人赞我年少中举，看好我来日春闱夺魁，入朝为官。可他们看重的，是我身上这层举人的名头，是我未来能带来的益处。”

顿了顿，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调温柔郑重：“唯有你，见的从来不是沈举人，只是沈砚辞。”

棠溪纾的心轻轻一颤。

外人追捧浮名，趋附前程，可她自始至终，在意的只是这个人本身。是那个在林间与她对峙博弈，在暗处替她挡下风波，愿意把心事摊开给她看的沈砚辞。

她弯了弯眼：“功名是路，不是归宿。路你只管往前走，归宿在这里。”

沈砚辞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正欲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又传来小厮恭敬的通报声。

“公子，吏部李大人派人送来帖子，邀您三日后赴府中赴宴。”

沈砚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吏部官员的宴请，最是微妙。赴宴，便是入了对方的视线，容易被旁人视作站队；若是推辞，又容易得罪人，断了日后的门路。

官场之中，从来没有简单的酒席。

棠溪纾见他神色，轻声提点：“不必急着答复。可以先收下帖子，寻个稳妥的由头婉拒。你如今刚中举，根基尚浅，不必急于卷入朝堂派系纷争里。”

她看得通透，她见过太多少年才子，一朝成名，便被各方势力拉拢裹挟，最后身不由己。

沈砚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春闱尚在半年之后，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下心温习，而不是流连这些应酬宴席。”

功名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要的从来不是依附任何人往上爬，他要凭自己的笔，挣一条坦途，待到他日站稳脚跟，才有底气光明正大地求娶她，护她周全，不必受人掣肘。

傍晚时分，天色渐沉。

沈砚辞把大部分贺礼委婉退回，只留下同窗相赠的几册古籍，其余金银珍玩一概不收。不少送礼的人碰了软钉子，私下里议论，说这位新科举人，性子冷硬，不识抬举。

闲言碎语顺着风，慢慢飘进小院。

棠溪纾晚间煮了一壶热茶，推到他面前。

“外面的闲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砚之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眼，“随他们去说。若是要靠收礼赴宴才能换来前程，这样的前程，我不要也罢。”

他不怕流言，只怕自己在滚滚名利里，弄丢本心，弄丢想要护着的人。

棠溪纾看着他，缓缓开口：“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越是不偏不倚，越容易成为各方眼中想要拉拢或是打压的对象。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从金榜题名的那一刻起，他们安稳清净的日子，便已经被打破了。暗处的算计，朝堂的暗流，正缓缓向这边涌来。

沈砚辞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案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我知道。”他低声道，“但无论风浪如何来，我不会让你被卷进来。”

他会挡在她身前。

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卷起，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安静又坚定。

喧嚣浮名扰人耳目，可他们心里，早就有了归处。

只是他们都未曾料到，一场针对沈砚辞的算计，已经在暗处悄悄酝酿。有人不愿看见这样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愿看他干净清白，不受掌控。

夜色渐深，京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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