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风待榜，岁岁心安

秋闱三场，整整九日。

京城的秋霜一日浓过一日，贡院紧闭的朱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也困住了一众寒门世子的半生期许。白日里秋风穿巷，卷起街边落木簌簌作响，入夜后寒星垂落，清冽的月光铺在贡院高高的围墙上，肃穆又寂寥。

这九日里，京中人心皆悬。

寻常百姓闲谈皆避不开秋闱科考，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揣测今岁主考偏好、考题风向，议论着谁家子弟年少有才，大概率金榜题名。世家府邸、寒门小院，无数人晨昏祈祷，静待一纸榜单定乾坤。

唯有棠溪的小院，素来清净如常。

她依旧日日晨起研墨临帖，午后翻读古籍，暮色降临时便静坐窗前，看庭前梧桐叶落，安安静静等候那人归来。

旁人待榜，皆是焦灼难安、寝食难宁，唯恐十年寒窗付诸东流。可棠溪心底，从无半分慌乱。

她知晓沈砚之的才学。

自幼饱读诗书，寒暑不辍，胸藏山河丘壑，笔底自有乾坤。这场秋闱于旁人而言是孤注一掷的赌局，于他，不过是踏往青云前路的必经之路。

她信他，从来都是。

九日闭闱终了，贡院大门缓缓开启的那日，天光大亮，满城秋风温柔了几分。

苦熬九日的学子鱼贯而出。有人衣衫凌乱、面色疲惫，步履虚浮，眉眼间尽是耗尽心力的颓然；有人步履轻快、眼底明亮，胸中意气尚未散尽；更有年少书生两两结伴，低声畅谈考题，意气风发，少年意气滚烫热烈。

人群浩浩荡荡，挤满了整条贡院长街。

棠溪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一身素色衣裙，身姿亭亭。秋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温柔眉眼穿过熙攘人群，稳稳落在那道缓步而出的青衫身影上。

沈砚辞走在人群之中，褪去了入闱前的温润从容，眉宇间染了几分连日伏案的倦色，墨色衣衫微尘不染，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连日密闭苦读，未曾好好休憩，他面色稍显苍白，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藏着掩不住的笃定与坦荡。

他似是早早就看见了巷口的人影。

穿过拥挤的人流，他步伐微快，径直朝她走来，周遭喧闹人声、往来车马，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

直至立在她身前，他才微微俯身，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裹挟着秋日的温凉：“让你久等了。”

棠溪轻轻摇头，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浅浅月色与温柔：“归来便好。”

没有追问考题难易，不问作答如何，半句不提功名前程。

于她而言，比起金榜题名的荣光，她更在意的，是他平安顺遂、安然归来。

沈砚辞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心中积攒九日的疲惫瞬间尽数消散。连日困于方寸考棚，伏案疾书、思虑万千的紧绷心绪，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彻底归于安宁。

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落叶，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克制：“三场皆稳，无半分疏漏。”

他从不会虚言夸耀，此言一出，便是十拿九稳。

棠溪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心头悬着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牵挂，彻底落地。

长街之上人声鼎沸，无数人悲喜交织。有人狂喜相拥，数年苦读终得慰藉；有人黯然垂泪，一腔期许尽数落空。几家欢喜几家愁，世间功名得失，从来最磨人心性。

可站在槐树下的两人，周遭喧嚣起落，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沈砚辞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身前的姑娘，轻声道：“余下时日，只需静待放榜。”

等待的时日总是绵长，却也温柔。

自贡院归来后，沈砚之便暂弃书卷，日日相伴棠溪左右。秋日天朗气清，他们或是携手漫步京城长街，看秋木染金、街巷烟火；或是静坐小院，煮茶品香，闲话诗书趣事、山野闲情。

无人再提科考，无人再议前程。

那些关于功名、仕途、未来的种种期许与忐忑，都被温柔的朝夕相伴悄悄抚平。

转瞬便是放榜之日。

秋末清晨，霜气未散，天光微亮，贡院榜墙之外早已人山人海。十里长街水泄不通，各地学子、世家仆从、寻常百姓纷纷奔赴而来，人人踮足翘首，只为第一时间窥见金榜名次。

人声沸腾，喧嚣震天，紧张与焦灼笼罩整座长街。

棠溪与沈砚辞并肩立在人群后侧，并未往前拥挤。

身前万人躁动，心跳轰鸣，无数人屏息以待命运裁决。可身侧两人，皆是神色从容，淡然自若。

终于，伴随着官吏高声唱喏，崭新的黄纸金榜缓缓张贴上墙，朱墨工整，名次赫然罗列。

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叹息、哭喊、道贺之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荡彻长街。

有人一眼扫过榜单，名落孙山，瞬间面色惨白，瘫软在地；有人寻得姓名，喜极而泣，跪地叩谢天地；有人年少登科，被众人簇拥道贺，春风得意，意气张扬。

沈砚之目光淡淡扫过层层名次，目光掠过前列，稳稳落在二甲前列的位置。

沈砚之，三字工整清晰，赫然在列。

少年秋闱，一举中举，金榜题名，不负寒窗十数载。

周遭瞬间响起阵阵惊叹与道贺之声，身旁相识的学子纷纷转头恭贺，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沈兄年少有为！果真一举登科！”

“年少中举，前程无量，日后定可平步青云！”

声声道贺不绝于耳，人群纷纷侧目。

沈砚之未曾理会周遭喧嚣，他侧身转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群与喧嚣，直直落向身侧的棠溪。

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柔滚烫，眼底只剩她一人身影。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郑重又温柔：“棠溪，我中举了。”

不是为扬名立万，不是为仕途荣华。

他是在告诉她，他熬过了十年寒窗，跨过了第一场山河险阻，终于离他期许的未来、离能够光明正大护她、娶她、护她一世安稳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棠溪抬眸望他，眼底星光璀璨，笑意温柔真切。

秋风拂过，吹散最后一缕寒霜，暖阳洒落人间，温柔落满两人肩头。

她轻轻点头，轻声回应：“我知，你从来值得。”

十年青灯苦读，日夜伏案耕耘，所有隐忍、所有坚持、所有无人知晓的深夜努力，皆得圆满。

金榜高悬，尘埃落定。

长街喧嚣依旧，世间功名沉浮未曾停歇。可这漫天荣光，浩荡前程，于沈砚之心中，抵不过身侧一人岁岁安然。

他伸手，轻轻拢住她的衣袖，避开周遭拥挤的人群，低声道：“从此，前路坦荡，岁岁心安。”

秋霜尽，长风暖，金榜题名，情落余生。

他们的故事，自此翻开崭新的篇章。前路漫漫，山河辽阔，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彼此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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