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侧目，暗流蛰伏

秋阳西斜，余晖铺了满巷金辉。

沈砚辞与棠溪纾并肩踏过长街，晚风卷着街边桂子最后的残香，拂散了文会一场紧绷的戾气。

京城市井依旧热闹，车马往来，人声喧嚣，可沿途路过的行人士子，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沈砚辞身上。

不过半日光景，城东文会破局之事早已传遍半座京城。

人人皆知新科举人沈砚辞，以一身坦荡风骨，当众揭穿权贵幕僚的构陷阴私，自证清白、反压奸邪，少年气度，震彻士林。

沿路不时有书生驻足拱手，语气满是敬重。

“沈公子风骨，我辈楷模。”

“年少沉稳，遇事不惊，来日春闱必定大放异彩。”

赞誉声声入耳，铺天盖地涌向他。

沈砚辞皆从容颔首回礼，神色恬淡，眼底无半分沾沾自喜。盛名加身，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过眼浮华。

他步子不急不缓，始终刻意放慢半分速度，迁就身侧慢行的棠溪纾，余光时时落于她身侧，防她被往来车马人流磕碰。

棠溪纾看在眼里，心底清明。

世人皆羡他一朝扬名、风华无两，唯独她看得见，他眼底藏着的审慎与警惕。

盛名是利刃，亦是枷锁。

回到小院时，暮色初垂，院门静掩，庭中兰草安然，一如往日静谧模样。看似一切归宁，可二人皆知，风雨只是暂时蛰伏。

入内落座，小厮奉上清茶，退至门外守院。

堂中只剩二人相对，气氛沉静。

棠溪纾执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轻声开口：“今日文会一闹，你彻底入了京中权贵的眼。赏识你的人不少，记恨你的人，更多。”

吏部李府颜面尽失，心腹幕僚获罪受惩，此番折损，足以让李大人将沈砚辞彻底划入死敌之列。

沈砚辞指尖摩挲着白瓷杯沿，眸色微沉：“我知晓。”

“李大人深耕朝堂多年，根系盘错，门生众多。今日败于明面，他不会再贸然出手做这般浅显构陷之事。”他缓缓抬眼，语气沉定，“往后，皆是暗招。”

明枪已退，暗箭将至。

他们不会再给沈砚辞留下自证清白的机会，只会于无声处布网，静待春闱前夕，给他致命一击。

棠溪纾微微颔首：“春闱在即，只剩两月余。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潜心备考，不授旁人半分把柄。”

越是临近大考，越需谨言慎行。字迹、文稿、言行、交际，但凡半分疏漏，都会被暗处之人无限放大，当作攻讦的利器。

“我明白。”沈砚辞抬眸望她，目光温沉，“往后我闭门治学，少涉外事，不与人结争，静待春闱。”

他如今唯一的路，便是凭真才实学，稳稳闯过春闱，一朝登第，立身朝堂。

唯有真正站稳脚跟，拥有权势话语权，方能彻底挣脱旁人的拿捏，护得住小院安稳，护得住她一世无忧。

夜色缓缓浸透小院，檐下灯笼亮起暖黄微光，驱散晚秋微凉。

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棠溪纾微微倦乏，眉眼添了几分柔和慵懒。

沈砚辞看她一眼，轻声道：“今日劳你费心布局，受累了。”

若无她步步缜密、慧眼识局、留存证据，今日他纵使清白，也难如此干净利落、彻底翻盘。整场风波，她看似静立旁观，实则是掌控全局之人。

棠溪纾抬眸，对上他温柔的视线，浅浅一笑：“你我共处一院，风雨同担，何来受累之说？”

从她住进这方小院开始，他护她安稳，她为他筹谋，本就是彼此双向的托付。

月色渐明，洒落满庭清辉。

沈砚辞望着她恬静温柔的眉眼，心头暖意翻涌，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夜深露重，早些歇息。余下风雨，我来挡。”

他会守住学业，守住前程，守住这一方小院的安宁，绝不让今日的风波重演。

棠溪纾轻轻应声，起身回了厢房。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而隔壁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沈砚辞端坐案前，褪去所有温柔闲适，翻开搁置多日的经义策论，潜心伏案，字字钻研，句句斟酌。

月色映在他清隽侧颜，少年身姿挺拔，沉静坚韧。

盛名加身，他不骄不躁；暗流汹涌，他不慌不惧。

京城繁华喧嚣，权贵名利诱惑，旁人侧目赞誉，皆乱不了他半分心性。

他的目光澄澈而坚定，只望向两月后的春闱，望向遥遥可期的坦荡前路。

只是伏案提笔之余，他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隔壁厢房静谧的窗棂。

灯火相映，一室安然。

心中有人，前路方暖。

而与此同时，夜色沉沉的李府深处，却是一片阴寒压抑。

正厅灯火幽暗，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吏部李大人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案上茶杯被狠狠扫落，青瓷碎裂一地，茶水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

低沉的怒叱回荡厅堂，满室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言语。

不过一场文会构陷，本以为能轻易毁掉一个寒门举人的前程，杀鸡儆猴，震慑京中观望的士子，到头来，反倒折了心腹幕僚，落得一身把柄，沦为京中官场笑柄。

属下跪地叩首，瑟瑟发抖：“大人，是属下失察，未曾料到那沈砚辞年纪轻轻，竟心思深沉、步步设防，更不曾想他身边那女子，如此通透狡黠……”

“我不管他们如何布局！”李大人眼底戾气翻涌，声音阴冷刺骨，“沈砚辞此子，不识抬举，拒我拉拢、毁我颜面、断我威势，此仇不报，我何以立足朝堂！”

一介寒门新贵，尚未入仕，便敢公然与他抗衡，若是放任其熬过春闱、一朝登科，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掌心重重拍在案上，眸底杀机暗藏：

“暂且容他安稳两月。”

“待到春闱开考前夕，本座自有法子，让他——永无入仕之机。”

夜色漆黑，暗流森森。

京中一面是少年潜心治学、静待鹏程的安稳，一面是权贵藏锋隐忍、蓄势待发的阴毒。

两月春闱，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被层层杀机与算计笼罩。

黎明未至，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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