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伴卷，暗递风声

日子一日日沉进晚秋的清寒里。

小院自此闭门谢客，院门常掩，鲜少有人登门。沈砚辞恪守承诺，几乎将所有时日都耗在书房案前。每日天刚蒙蒙亮，书房的烛火便已亮起，直至夜半更深，那一点暖光依旧不肯熄灭。

书卷堆叠如山，经义、策论、时文，一一在他笔下反复打磨。墨香漫满整间书房，混着窗外冷冽的草木气息，安静得只余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

棠溪纾也不去打扰他。

白日里她或是在院中晒书，或是在灶间温煮清茶点心，算好时辰，端着一盏温热的茶、一碟软糯的糕饼，轻手轻脚走进书房，不高声言语，只将东西静静放在案角，便悄然退出去。

大多时候，沈砚辞会从书卷里抬眼，望她一眼，眼底褪去研读时的沉敛，漾开浅浅温软，低声道一句：“辛苦你。”

棠溪纾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安心读书，不多耽搁他的时间。

可她并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她晓得李府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越是表面沉寂，底下的算计就越是阴毒。她常常借着采买食材的由头，去巷口的茶肆坐坐，听往来行人、奔走小厮闲谈京中动静，收集细碎零散的消息。

这日午后，天色灰蒙蒙的，似要落冷雨。

棠溪纾从外头回来，推门时神色比往日凝重几分。她收了油纸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径直走到书房。

沈砚辞正埋首誊写策论，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怎么了？”他放下狼毫，目光落在她脸上。

棠溪纾走到案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在茶铺听见消息，李府近日在暗中联络掌管贡院杂务的吏员，还有负责考前搜检的差官。”

沈砚辞指尖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边缘晕开小小的一点黑痕。

他眸色缓缓沉下去：“贡院的人？”

“是。”棠溪纾点头，“没有明说要做什么，只私下送了不少金银。旁人只当是寻常打点，可这个节骨眼，时间太过凑巧。”

春闱在即，能在贡院动手的法子，无非几种。或是考场之中调换考卷，或是罗织夹带作弊的罪名，一旦扣上这个帽子，不光这场科考作废，往后数年都不得再赴考，足以彻底断送他的仕途。

这是最阴狠、也最不容易留下证据的手段。

沈砚辞垂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缓慢：“他们不再打算在外头用文稿构陷我，转而打算在考场之内动手。”

文会那一败，让他们清楚，明面上的圈套，很难再困住他。贡院高墙之内，与世隔绝，若是被人暗中栽赃，百口莫辩。

“正是这个道理。”棠溪纾眉头微蹙，“贡院之内规矩森严，可内里人多眼杂，总有可以收买的缝隙。我们如今没有实据，就算上报，也只会被当成无端揣测，反倒打草惊蛇。”

没有证据，一切说辞都只是猜测，贸然去告发，只会落得诬告权贵的罪名。

沈砚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渐渐枯黄的兰草，半晌才缓缓开口：“不能急。”

“我们现在能做的，第一，往后所有笔墨、文稿，我都自己收好，绝不假手旁人；第二，入考场之前，我身上除了规定准许的笔墨砚台，其余一概不带；第三，进考场之后，时时留心身侧动静，提防旁人偷偷把纸条塞进我身边。”

他条理清晰，冷静自持，没有半分慌乱。

棠溪纾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便好。我还会继续让人留意那边的动向，但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立刻告诉你。”

沈砚辞转过身，看向她，眼底藏着怜惜：“总叫你为我担惊受怕。”

“我们本就是一处的。”棠溪纾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而坚定，“你的前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短短一句话，落在沈砚辞心上，沉甸甸的温暖。

他往前半步，距离离得极近，呼吸几乎相融。晚秋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他克制着，没有伸手触碰，只低声说：“等春闱结束，一切尘埃落定，我有话想认认真真同你说。”

棠溪纾心头轻轻一跳，耳尖泛起浅淡的红，她微微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轻声应：“好，我等着。”

窗外风声渐紧，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下来，敲打着青瓦，沙沙作响。

书房内重归安静，沈砚辞重新坐回案前，只是这一次，他心底多了一层警醒。笔下的文字依旧沉稳有力，可他心里清楚，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在贡院的高墙之内悄悄铺开。

同一时刻，李府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李大人阴沉沉的脸。

跪在下方的是贡院一名老吏，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都已经安排妥当。到了开考那日，自有妥当的人寻机会，将夹带经文的纸条，悄悄放到沈砚辞的号舍之内。搜检之时，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

李大人端起温热的酒盏，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笑：“很好。此事一定要做得干净，不能牵连到我半分。只要此事一成，沈砚辞这颗眼中钉，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属下明白。”

“去吧，谨言慎行，静待开考之日。”

密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阴冷的算计。

冷雨笼罩整座京城。

一边是寒灯苦读，彼此相依；一边是暗设毒计，磨刀霍霍。

距离春闱，只剩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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