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启门，罗网待收

时序倏忽，霜风一日紧过一日。

转眼便到春闱开考之日。

天还未亮，京城街巷尚浸在浓黑的晨雾里，沿街灯火半明半灭。沈砚辞早早起身，一身素色青布长衫，干净利落。

棠溪纾比他起得更早，灶上温着热粥，又备了一小块干粮，细细用油纸包好。她没有多言，只将东西递给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万事当心。”

一句话，分量千钧。

沈砚辞垂眸看着她，眼底温软，轻轻颔首：“我晓得。院外的人，劳你照应。”

“放心。”棠溪纾轻声道，“所有眼线都已经就位，盯着那名老吏，但凡他有异动，信号立刻传过来。”

昨夜他们已经商定妥当，不主动打草惊蛇，只等对方出手，抓一个现行。

沈砚辞将笔墨砚台一一取出，当着她的面检查一遍，又在砚台底部、笔杆不起眼处，用极淡的墨做了只有二人能辨认的暗记，而后尽数收进布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绝不交由小厮代管。

“我走了。”

他背上布囊，推门走入晨雾之中。

棠溪纾立在院门内，望着他清挺的背影一点点融进灰白的晨色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安排外头的人手。

贡院之外，早已人声鼎沸。

各地士子齐聚于此，长衫如云，人人神色紧绷，有忐忑不安，有跃跃欲试。各门差役持械肃立，戒备森严，搜检的关卡一字排开，依次盘查入场之人。

沈砚辞随着人流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紧张。

远远的，他余光瞥见那名李府收买的老吏，正混在一众杂役之中，看似埋头整理号舍名册，眼角却时不时瞟向入场的士子，目光藏着阴鸷。

老吏看见沈砚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很快又垂下头，装作若无其事。

沈砚辞不动声色，仿佛全然不识此人。

轮到他搜检之时，他主动上前，将布囊递出，声音清朗：“劳两位差官仔细查验，学生所有物件尽在此处。”

两名差官依例仔细翻查笔墨、干粮，反复确认没有夹带，才放他入内。这一番查验，前后有数人亲眼目睹，便是最好的人证。

穿过层层朱门高墙，踏入贡院之内。

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布，狭**仄，隔板单薄，冷风从檐缝钻进来，寒意刺骨。沈砚辞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躬身进去，将文房器物一一摆好，又暗暗对照位置，记下左右邻舍是谁。

他坐定之后，并不急于提笔，目光淡淡扫过号舍角落、板缝、卷袋底下，心中了然。

对方要动手，多半是趁巡场、换班、或是众人埋头答卷无暇分心之时，悄悄将夹带塞进他的书卷或是案下。

他面上潜心等候考题，心底时时警醒，耳听八方动静。

贡院大门轰然落锁，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

考题发下，满堂士子皆是屏息凝神，铺纸研墨。

沈砚辞扫过题目，心中已有成算。他执起笔，不疾不徐，先在草稿之上缓缓构思，胸中有丘壑，下笔从容。策论的立意，依旧是他反复打磨的那一套，以民为本，以正道为先，不阿谀，不避祸。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场内只有笔墨之声，巡场的差役沿着甬道缓步走动，靴底磕在青砖上，节奏缓慢。

那名老吏，借着送茶水、整理纸卷的由头，在一排排号舍之间来回游走，慢慢靠近沈砚辞这一处。

他走得极慢，装作例行巡查，目光不断打量四周，确认附近的差役没有留意这边，左右士子都埋首答卷，无暇旁顾。

机会来了。

老吏袖中藏着一卷折得极小的经文纸条，指尖攥得发紧，借着俯身整理案边废纸的动作，手腕微翻，就要将纸条悄悄推到沈砚辞的书卷底下。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纸页的刹那——

“差官留步。”

沈砚辞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停在纸上，声音平稳，不大，却刚好能让就近巡行的两名官差听见。

老吏浑身一僵，手僵在半空，来不及收回。

巡场官差闻声立刻快步过来，皱眉问道：“何事？”

沈砚辞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老吏：“方才这位吏员靠近我案前，我见他袖中似有异物，不知是何物。贡院之中，规矩森严，还请官差查验。”

老吏脸色骤变，强作镇定：“公子说笑了，我只是过来看看纸笔是否够用，哪有什么异物。”

嘴上辩解，他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藏。

这般欲盖弥彰，反倒更引人疑心。

“搜他！”巡场官差面色一沉。

左右差役上前，一把扣住老吏的胳膊，从他袖管之中，搜出那卷细细折叠的经文夹带。纸条上字迹密密麻麻，正是科考禁带之物。

老吏双腿一软，瞬间面如死灰。

“这、这不是我的！是方才捡来的……”他慌忙辩解，声音发颤。

沈砚辞淡淡开口：“方才在门外入场之时，有多人可为我作证，我入考场不曾携带半分夹带。此物是他主动向我案边递来，甬道另一端，还有值守的兵丁远远看见。”

他早就算到对方会在此刻动手，方才那一声唤，不急不躁，刚刚好卡在对方出手的瞬间。

附近几个号舍的士子也被惊动，纷纷抬眼望来，议论声低低响起。

巡场官差拿着纸条，神色凝重。贡院夹带是重罪，更何况是吏员主动向考生递送赃物，此事非同小可，已经超出寻常舞弊的范畴。

“将此人拿下，暂且看管，不得让他与外人传话！”

差役立刻上前，锁了老吏，押着他往贡院偏房带去，等候主考官前来处置。

老吏被拖拽着走过甬道，转头看向沈砚辞，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他万万没有想到，布下这等周密的圈套，竟会当场被抓。

沈砚辞不再看他，重新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文稿之上，仿佛方才这场风波，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冷风。

周遭渐渐重归安静，只是不少士子的心绪，已经被方才一幕撼动。

他提笔，继续书写余下的策论，字势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贡院高墙之外。

等候在外的棠溪纾，看见贡院侧门押出那名老吏的身影，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风卷着晨雾散去，天光慢慢亮开。

李府费尽心思布下的罗网，在贡院之内，当众崩碎。

只是棠溪纾清楚，抓住一个走卒，不等于风波落幕。

老吏只是棋子，背后的李大人，依旧身居高位，藏在暗处。

这一局，他们赢了陷阱，却远远没有赢下整盘棋局。

贡院内，笔墨未歇；朝堂上，暗流仍涌。

沈砚辞的答卷，还在纸上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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