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论明志，祸根牵丝

贡院偏房之内，枷锁扣上老吏手腕时，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甬道里荡开。

主考官闻讯匆匆赶来，一身绯色官袍，面色沉肃。贡院吏员勾结舞弊、蓄意栽赃考生，乃是多年罕闻的大案，一旦坐实，牵连极广。

那老吏被按在凳上，起初还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时贪利，想要帮考生传递文稿，绝不肯吐露背后主使，只一口揽下所有罪责，妄图以一己之身护住李府。

“是小人见沈公子文采出众，心生结交之意，私藏经文想要赠予他，并无旁人指使。”他垂着头，声音发颤，咬得死死的。

主考官目光锐利，沉沉打量他片刻，见他言辞躲闪、神色惶然，便知其中另有隐情，只是眼下没有直接证据，一时难以撬开他的嘴。

“先押入贡院羁房，严加看管，待春闱三场考完，再细细审讯。”

官差应声，将人带下去。

消息悄然在贡院内层辗转传开，只是被主考官下令暂时压住，不许惊扰场内其余考生。

沈砚辞独坐号舍，对身后的审问不多分心。

考题的策问，问的是吏治积弊之害。

恰好撞在他心上。

他握着狼毫，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浓黑的光，缓缓落笔。

文中没有刻意激昂的控诉，不逞口舌之快，只是条理分明，娓娓道来：说地方小吏依附上官，为讨主子欢心，罔顾法度、构陷良人；说朝堂派系相争，以科考为棋局，视寒门士子前程为棋子；说选士之本，在于取本心正直之人，而非攀附权贵之徒。

字字平实，却句句戳中当下朝堂病根。

他写得从容，心中自有分寸。

这篇策论，既是答考题，也是他向考官递出的一份心志。他不求以此文刻意博眼球，只求阅卷之人能看见，他沈砚辞所求，从来不是依附某一派系，而是守吏治清明。

冷风穿过号舍缝隙，吹得纸页微微发颤。他抬手轻轻按住卷纸，笔尖不停，直至暮色漫进贡院，第一场考试方才收卷。

铃音响起，士子依次停笔，按序将考卷封好，交由收卷吏员清点。

沈砚辞交卷之时，特意留意，方才那名动手的老吏，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单独关押起来了。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暮色沉沉，等候在外的各家仆从、亲友纷纷迎上前。

棠溪纾站在老槐树下，一身素衣，目光遥遥在人流里搜寻，一眼便看见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沈砚辞快步朝她走来，脸上没有大战得胜的狂喜，只有一丝卸下紧绷后的倦意。

“顺利？”棠溪纾迎上前，声音压得很轻。

“圈套破了，考卷也写完了。”沈砚辞低声回道，“只是那老吏嘴硬，没有供出李大人。”

棠溪纾眼底了然，轻轻颔首：“早料到如此。李府肯用他，便是早给了他扛下罪责的许诺，或是拿捏了他家中亲眷，他不敢招认。”

这便是权贵最阴狠的地方，棋子早早被拴上牵丝，宁可自己赴险，也不敢咬出幕后之人。

二人并肩走在归家的长街，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往来士子三三两两，都在低声议论白日贡院里发生的那桩怪事。

“听说有个贡院的吏员，当场被抓，想要给考生塞夹带。”

“那考生便是沈砚辞？之前文会扬名的那位？”

“真是险，差一点就百口莫辩了。”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到耳边，沈砚辞听着，神色淡然。

盛名是双刃剑，今日之事一出，士林之中，敬佩他机敏镇定的人更多，可李府那边，恨意只会更深。

回到小院，院门掩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棠溪纾给他倒上温水，又端出温热的晚饭。

“接下来还有两场考试，”棠溪纾道，“李府折了一枚棋子，短时间内，很难再在贡院内安排人手动手。但我们不能放松，他们说不定会换别的法子。”

沈砚辞端起水杯，指尖摩挲杯壁：“我知道。场内的路走不通，他们或许会在外头动手，或是等阅卷的时候，在考卷上做手脚。”

阅卷一关，同样藏着门道。若是阅卷官本就偏向李府，就算文章再好，也能寻出由头压低等次，甚至罗织文字上的罪名。

“我已经安排人留意阅卷房的动向，”棠溪纾抬眸，“只是阅卷官员品级高，看管严密，很难找到破绽。只能寄希望于你的文章堂堂正正，无半句可被曲解的话。”

“我落笔之时，已经再三斟酌。”沈砚辞缓缓道，“没有偏激之语，没有犯忌讳的字句，只论治政道理，就算有心挑刺，也很难凭空罗织罪证。”

夜色渐深，小院安安静静。

沈砚辞没有再熬夜苦读，今日一场心力消耗极大，他需要养足精神，应对后两场的考题。

棠溪纾替他收拾好次日要用的笔墨，一一检查妥当，做好标记。

“好好歇息。”

“你也是。”沈砚辞望着她，眼底带着柔和，“这几日，辛苦你在外奔走打探消息。”

棠溪纾弯了弯唇角：“说好风雨同担，不必反复说谢。”

厢房烛火相继熄灭。

可在京城另一端，李府的书房，灯火却亮至深夜。

心腹躬身立在案前，低声回禀贡院内发生的一切，连老吏被抓、当场搜出夹带，一字不落禀报。

李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半晌没有出声，屋内压抑得近乎窒息。

“废物……全是废物。”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耗费金银打点，精心布下的局，本以为万无一失，竟然在号舍之中当场败露。

“大人，那老吏口风很紧，没有供出我们。只是沈砚辞经此一事，名声更盛，不少考官都听闻了他临危不乱的事，若是考卷文采出众，极有可能高中。”

李大人缓缓抬眼，眸底阴云翻涌：“一场栽赃不成，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贡院里面不能动手，考卷，未必不能动。”

他抬手，示意心腹凑近，压低声音，缓缓吩咐。

心腹越听，神色越是凝重，躬身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窗棂外，夜色如墨，暗藏杀机。

贡院内的陷阱虽碎，可藏在阅卷房里的另一张网，已经悄然铺开。

春闱尚有两场，前路依旧步步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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