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卷藏锋，暗换朱批

余下两场春闱，日子过得紧绷而迅疾。

贡院之内，经吏员舞弊一事，主考官严加整顿，巡场差役往来更密，每一处号舍都在视线之下。李府再没有机会安排人近身构陷。

沈砚辞每场入闱，依旧恪守先前的规矩。笔墨随身，入闱主动请差官核验，答卷之时心神凝定，笔下文章沉稳有度，不逞奇巧，不涉险言。

三场考题，他一一从容应对。

出贡院那日，天光晴好，寒风收敛几分。士子们卸下枷锁一般，三三两两走出高墙，有人满面如释重负，有人神色怅然。

沈砚辞走出朱红大门，一眼便看见棠溪纾立在老槐之下。她没有过多问询考题，只递上温热的汤囊，轻声一句：“辛苦了。”

三场煎熬，至此尘埃落定。考卷尽数封弥誊录，送入阅卷房，由考官分批阅看，朱笔批卷，定等次、排名次。

封弥誊录本是为防考官认出名姓，徇私偏袒，可世事总有缝隙。

李大人筹谋许久，目光便落在这誊录、阅卷的环节之上。

夜深，阅卷房偏侧小屋。烛火昏黄，烟气缭绕。

一名誊录官是李大人早年门生，此刻正对着案上一卷墨卷，指尖微微发颤。

案上这一卷，字迹风骨清劲，策论条理通达，正是沈砚辞的卷子。

誊录官捏着朱笔，心头忐忑。李大人的吩咐清晰在耳：不必销毁卷子，不必改原文字句，只需在誊抄副本之时，悄悄改动几处句读，调换个别虚词，再在评语之中，刻意挑出一处无关紧要的瑕疵，将等次压低，从优等压至中等。

这般手段最为隐蔽。原文不改，文意大体不变，旁人粗看难寻破绽，至多只当誊录时手误。待到放榜，名次平平，沈砚辞纵然满腹才学，也难入前列，更难被天子留意。

事成之后，金银厚赠；若是败露，便是誊录疏忽，罪责有限，牵连不到李大人头上。

他反复深呼吸，铺开纸卷，提笔开始誊抄。

一笔一画，刻意藏起私心，只在两处不起眼的转折虚词上悄然替换，又把一处承接句断开，让原本顺畅的立论，多了几分生硬滞涩。

誊录完毕，他又提笔写下评语，措辞含糊，刻意贬抑：“文辞尚可，立论稍滞，格局有限。”

写完，他将誊录卷混进一众卷子之中，装作无事发生，交还收卷吏员。

他自以为做得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可他不知道，棠溪纾早在阅卷房外围布下眼线。她深知誊录环节最容易动手脚，特意托人盯紧所有和李府有旧交的考官、誊录吏员。

那誊录官深夜独自留房、久久不出，这件异状，当夜就传到了小院。

烛火之下，棠溪纾听完回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神色沉静：“场内栽赃不成，便在誊录卷上动手。好算计。”

沈砚辞坐在一旁，闻言缓缓抬眸：“誊录卷是阅卷官主要看的卷子，若是誊抄本被动了手脚，原卷封存，寻常人很难对照核查。”

封弥之后，原卷和誊录卷分开存放，若无旨意，轻易不能调阅原卷比对。对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但他们有一处疏漏。”棠溪纾抬眼看向他，眼底清光闪动，“誊录官改的是誊抄副本，墨卷原卷，还锁在库房之内。只要我们能寻到可靠的主考官，申请核对原卷与誊录本，所有改动，一眼便能分辨。”

只是想要请动主考官调卷核查，绝非易事。无凭无据，贸然上书，只会被视作士子落第之后心生怨怼，无端寻衅。

沈砚辞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们现在没有实据，只能先拿到证据。”

“誊录官的住处、往来信使，还有李府送去酬谢的财物，都可以查。只要抓到他收受馈赠、私相往来的证据，再以此为由，请主考官核验卷子，便是名正言顺。”

棠溪纾点头：“我即刻安排人手，连夜去查。”

夜色沉沉，京中暗流再一次翻涌。

另一边，李府书房。

心腹回来复命，低声禀告誊录之事已经办妥。

李大人端着茶盏，唇角浮起一抹冷意：“甚好。不必把他黜落，只压下名次。让他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进士，困在底层，一辈子难有出头之日。”

直接黜落，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旁人深究；若是名次低微，泯然众人，才是最磨人的报复。

“只是大人，”心腹迟疑一句，“沈砚辞身边那女子心思极深，会不会察觉到异样？”

“阅卷房守备森严，誊录之事隐秘，哪里那么容易察觉。”李大人淡淡一笑，“等放榜之日，尘埃落定，他就算疑心，也为时已晚。”

他笃定这一局，胜券在握。

小院这边，一夜未歇。

天光微亮之时，棠溪纾派出去的人带回了消息：那名誊录官昨夜归家，深夜收到李府遣人送来的一箱银锭，藏在木箱底层，对外只说是友人馈赠的笔墨。

人证、物证，俱已到手。

棠溪纾将消息递到沈砚辞面前，眸色清亮：“证据有了。”

沈砚辞看着纸上记下的讯息，缓缓起身，整理衣襟：“事不宜迟，我们去拜见主考官。”

主考官府邸，肃穆安静。

起初门房听闻二人求见，本想回绝，直到沈砚辞托人递上字条，言明事关贡院誊录舞弊，关乎春闱公允，主考官才肯召见。

厅堂之内，主考官一身官袍，神色严肃，听完二人的陈述，眉头紧锁。

“誊录环节乃是科考重中之重，若是果真有人私改誊卷，败坏的是科考根基。”

棠溪纾从容上前，将人证线索、馈送银两的踪迹一一陈明，条理清晰，不慌不忙：“大人，学生不敢妄言诬告，只求大人准许，将沈砚辞的原墨卷，与誊录副本取出对照，真假对错，一看便知。”

沈砚辞静静立在一侧，言辞恳切：“学生不求名次高低，只求考卷公允，科考无冤。”

主考官沉默良久，心中权衡。先前贡院吏员栽赃一事已经让他心有余悸，若是再藏一桩誊录舞弊，一旦日后被御史查出，他这个主考官难辞其咎。

“好。”他终于开口，“我即刻派人去贡院库房，调出原卷与誊录卷，当堂比对。”

车马匆匆奔赴贡院库房。

两卷铺开，一为沈砚辞亲笔原卷，一为誊录官抄录的副本。

一字一句对照，改动之处无所遁形。虚词替换、句读错断、评语刻意贬抑，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铁证如山。

主考官脸色沉了下来，当即下令：“拿下这名誊录官！严加审讯！”

消息传回李府时，李大人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一地。

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般隐蔽的手段，依旧被沈砚辞与棠溪纾抓住破绽。

一张又一张罗网，接连破碎。

可沈砚辞看着两份对照的卷子，心中并未生出半分快意。

他清楚，誊录官只是又一枚棋子。

棋局的执棋人，依旧高居朝堂，未曾撼动分毫。

放榜之日将近，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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