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修改

回铺子的路上，周铁山说了一句。

“你刚才在里边待了那么久，都问出什么了。”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车过了一个坑，晃了一下，他才开口。

“刘长海不是凶手。三十年前那晚上，他做过一件事，缩了手。后来这三十年，他一直在等一个能让他把那件事说出口的人。”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引信。”沈渡说，“一个孩子的手，要在纸上盖出印来，得有人先唤。唤的是名，不是字。”

周铁山没听懂，但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听不懂。

“能做吗。”

“不知道。”沈渡说，“我爷爷没教过我这个。但铺子里有原纸。”

回到铺子，雨已经小成一层雾。

沈渡开灯，把后屋的门打开。

那摞裹尸纸还在，麻绳重新捆过，绳结是他自己打的，打的死扣。他把绳解开，把纸一张一张铺到地上，铺成一片。

铺完了，他从铺底取出那张有手印的。

“周队。”他说，“你在铺子外面等。”

“为什么。”

“待会儿可能有点响动。”沈渡说，“不管听见什么，别进来。更别喊我。我要一喊，就断了。”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渡在纸阵前面坐下来。

他没什么复杂的心思。他只是按爷爷教的，一步一步来。烧水，洗手，净面。取一只新碗，清水。香三根，插在碗边的米上。再拿起剪子，剪一个小纸人。

小纸人不要脸，不要身子。只剪一个头的形状。

这是用来找孩子的。老规矩里，孩子的魂小、轻、软，拿大人的纸人引不来，只能用小的。剪好了，放到纸阵的东南角上，头朝北。

他拿自己的血，点在纸人头心。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始问。

第一句问出去，屋里静得很。

第二句。

纸阵一角动了动，像有风吹过来。可屋里没风。

第三句。

沈渡闻到一股味道。不是纸的潮味，是奶味，很淡，很旧，像放了很多年、干在布上的那种。

他没有睁眼。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说。

碗里的清水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中间往下凹了一个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

“我不是来赶你的。”沈渡说，“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水面的凹坑没消失。

“你那年冬天，被裹在纸里。”沈渡说，“裹你的人是谁，我不问。我就问一句。”

他把那张有手印的纸摊开，放在自己膝上。

“你愿意说吗。”

水面的坑慢慢变浅，又慢慢深下去。一次，两次。

沈渡屏住呼吸。

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从纸阵来的，是从墙边那排纸人那里来的。一排纸人，一直到最后那只被封在木箱里的。

木箱响了一声。

很轻。

“敲一下，是愿意。”沈渡说，“两下，是不愿意。”

木箱里，敲了一下。

沈渡松了口气。

“那好。”他把膝盖上的纸往前推了推，“你在这上头，盖个手印。盖完了，我就知道是谁。”

木箱里安静了。

很久之后，沈渡听见纸在动。

声音从木箱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很慢。一步一步，贴着地。

像一个小孩子，在往这边走。

然后，声音停了。

沈渡感觉膝盖上那张纸有一点凉。紧接着，那点凉从纸上，慢慢移到了他的手上。

他睁开眼。

屋里什么也没变。只是碗里的清水，已经变成了黑灰色。

他低下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张纸。

空白处，多了一个新的手印。

手指印干干的，很清，很分明。和原来那个浅的多了一层。

沈渡把纸捧起来，对着灯看。

然后他愣住了。

手印旁边，多出了几道细细的痕。像笔尖划的，很浅。

沈渡一字一字地读下去。

第一道：“别让爷爷来。”

第二道：“爷爷在外面。”

第三道，写得很急，笔画都斜了。

“他早就来了。”

沈渡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外面”？

他忽然反应过来，抬头去看铺子的门。

门是关着的。周铁山在外面。

“周队！”他喊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应。

沈渡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走过去把门拉开。

周铁山站在檐下，背对着他，在抽烟。

“周队。”

周铁山转过身。

“你叫我？”他问。

“那个孩子说的。”沈渡说，“它说，爷爷在外面。”

周铁山听懂了，扔了烟：“你爷爷？”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出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两边湿漉漉的，路灯在雨里晕开，照不到尽头。

“周队，这两天，你回头看过后面吗？”

周铁山一愣。

“什么意思？”

“你开车来的时候，从后视镜里，有没有看到过什么。”

周铁山想了想，脸色有点变。

“前天晚上。”他说，“从医院回局里，后视镜里，后座有个人影。我一急刹车，再看，没了。我以为眼花了。”

“还有吗。”

“昨天晚上也是。”周铁山说，“我今天本来想跟你提，可我总觉得说了像自己吓自己。”

沈渡低头看手上的纸。

“它说‘爷爷在外面’。这个爷爷，可能不是你理解的爷爷。”他说，“是那个把纸从我铺子里拿走的人。”

“你爷爷？”

“纸还在。说明他当时没全拿走。”

周铁山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来厂里那天，从刘长海嘴里问出了‘孩子’两个字。他没告诉刘长海，也没告诉任何人。”沈渡说，“他回铺子，跟家里人说，纸买回来了，事情办妥了。”

“然后？”

“然后他把纸锁上讲，锁了三十年，一次都没动过。”

他转过身，看着铺子里面。

“这不像办完事的样子。这像是没办完。他已经知道了有个孩子被裹在纸里，他手里又有那批纸，他本来是最有机会把它送走的人。”沈渡的声音放低了，“可他没有。他把纸锁上，走出去，再没回来。”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里，有个他也没法碰的东西。”沈渡说。

“什么。”

“他说‘不能再往下’。他说，他怕我爷爷。”

周铁山的手机响了，打断了这句话。

是秦昭。

周铁山接起来听了两句，把手机递过来：“她要跟你说。”

沈渡接过。

“出事了。”秦昭说，“我今天下午重新翻了一遍一九九五年那份卷。有一份笔录有问题。”

“什么笔录。”

“三十年前，事故后第三天，做过一次询问。”她说，“询问的对象是当天上下夜班的门卫，孙庆福。”

“孙大爷？”

“对。”秦昭说，“但这份笔录，在卷里是撕掉过的。被人撕了又贴回去。贴回去的顺序不对。中间少了三页。”

沈渡握着手机，慢慢往回走。

“少了的三页，可能是谁的。”

“不知道。”秦昭说，“但这卷卷宗，库房登记上，最后一次调阅是二〇二一年。”

“谁调的。”

“马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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