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点

周铁山把车停在厂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

“你想清楚了。”他说，“现在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

“清楚。”

“那我问你。”周铁山转过身来，“这案子到今天，死三个，失踪一个，马局躺着。我们连贼是谁都说不出来。你要进那栋楼，我拦不住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进去以后，我能做什么。”

“两件事。”沈渡说。

“说。”

“第一，天亮之前，不管我在里面发生什么，别上来。”

“第二。”

“你现在就打电话，让秦昭去一趟医院。”沈渡说，“让她把马德胜二〇二一年调卷的申请单找出来。看签字人是谁批的。”

周铁山怔了一下。

“你怀疑还有别人。”

“卷宗在档案室。调阅要批。”沈渡说，“马德胜一个人撕不尽。”

周铁山拿出手机，拨号的时候，问了最后一句。

“你打算怎么进去。”

“走门。”

“走哪个门。”

沈渡指了指厂区深处，那栋楼，“她一直给自己留着门。三十年前的门。那句问纸里说得清楚，她是从通道里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没有钥匙。但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抱着她的孩子进去。”

厂区里黑着。

路灯早就断了电，周铁山拿了两把手电，一把给沈渡。

沈渡没接。

“不拿灯？”

“拿灯的人，看得见路。看得见路的人，她就不来迎。”他把那只木箱从背上放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封条。

箱子里，那只没有脸的纸人还在。

“我抱着它。”沈渡说，“它会带路。”

周铁山看了那纸人一眼，把嘴抿紧了。

“我在门口等着。”

“记住我说的。”

“天亮之前，不上楼。”

沈渡点头，抱着纸人，往厂房里走。

楼里比外面还黑。

他抱着纸人，进了二车间。从破窗那边照不进光，整片空间像一块实心的黑。

沈渡站定了，把纸人抱在怀里，右手在纸人后心轻轻拍了一下。

“带我走。”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

纸人在他怀里动了动。

不是被风。它自己往一个方向倾了过去。

沈渡顺着它倾的方向迈步，一步一步，脚下不熟，但他没有停。纸人有时候会绷直，他就停下，等它软下来又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他听见了水声。

脚底下有水。他踩过去的每一步，水都慢慢漫上来，凉。

再往前走，脚下有了坡度。

不是二楼。是往下。

他在走地下。

沈渡心里一紧，可脚步没停。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纸人选的路。

又走一段，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像贴着地。

“过来。”

沈渡睁开眼。

前方是一片很黑的空间。头顶有铁皮，一边是砖墙，另一边堆着成捆的旧纸。空气里全是那种闷了很久的纸气。

他脚下有水。

水里浮着纸片，密密麻麻，漂得很满。

“你来了。”

声音就在他正前方。

沈渡抬起头。水里的纸片一起被压下去，中间让出一块空。空出来的地方，水面上立着一个人。

不是人。

是一个人形，被一张纸从头盖到脚，纸的边缘泡在水里，浸得发黑。那张纸不是普通纸，是一整张裹尸纸。

纸上没有脸。

它慢慢地，朝沈渡这边转过来。

“你抱的是我的。”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人。

“我知道。”他说。

“放下。”

沈渡没有立刻动。他抱着纸人，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的那个东西。

它不高，像女人。纸下面的轮廓有些发软，水泡着，一直泡到腰。

“我只想问几句话。”沈渡说。

“放下。”

“我只问几句，问完就放。”

纸下面没有回应。水里的纸片自己散了散，又聚起来。那个东西朝沈渡这边靠近了一点。

沈渡的后背贴着冷墙。

“你叫什么名字。”

水里的东西停了。

“名字是别人给的。”它说，“他们给的，我不认。”

“你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

“没有。”

“那孩子呢。”

水面上的东西一下子不动了。

纸下面有什么东西一鼓一鼓的，像人在喘。

“你抱着的不是他。”它说，“你抱着的，是我的。”

“那你告诉我，你孩子在哪。”

那东西抬起手。纸做的袖子从水面抬起来，一点点指向沈渡的身后。

沈渡没有回头。

“我不能看后面。”他说。

“看。”她说，“一直往上看。”

沈渡抬起头。

头顶那层铁皮旁边，开着一个小口。很小的天窗，本来挂着铁丝网，现在锈断了几根。

外面是夜。夜是灰的。

“上面。”沈渡说。

“他在上面。”

沈渡沉默了一下，抱着纸人，顺着墙根往那边走。走近了，他看清了。

天窗上挂着一张网。网上缠着东西。

不是铁丝。是纸。一张一张的纸，被水泡软了，缠在网上，缠得密不透风。

中间那张纸上，剪了一个洞。

沈渡伸手，够到那片纸，轻轻地拽了拽。

纸连着整片网一起动了动。

底下“哗”的一声，整片纸网从天上掉了下来。

正好盖在了他脸上。

沈渡的鼻子里灌进了水。他猛地挥手，把纸网扯开，吐了一口水。

手里那张网，已经裂成一片一片的。

他低头看时，那些纸片上有东西。很多细细的划痕，像是字，又像是线。一片一片的划痕，连在一起，像一张分布图。

“这是地图。”他说。

水面上的那个东西，没动。

“谁画的。”

“他画的。”她说。

沈渡抬起头。

“谁？”

“你的爷爷。”

沈渡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地收回来，拼在膝上。

拼起来以后，是一张厂房平面图。

他认出了二车间、夹道、车间旧通道。地图上有三条线，分别从三个门通进二楼的同一个位置。

每一条线旁边，写着几个字。

“九五年漏了一个。没有再漏。三条路，封两条。”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别的都用力：

“第三条没封住。会从下面上来。”

沈渡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冷。

“他来过。”他说，“他把地图留在这儿。”

“他也来过。”水面上的东西说。

“哪一年。”

“前年。”

沈渡抬起头。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她说，“还了。”

“还了什么？”

“还了他送来的那些纸。”她说，“他送来的人没有来。”

沈渡一时没懂。

“他送来的，是什么人？”

“不是人。”她说，“是一张脸。”

楼上有声音。

一下，一下，很慢。

沈渡抬头，看见头顶的铁皮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顺着天窗的边缘，慢慢地，摆过去。

像一个人，在天窗外，慢慢地走。

“它来了。”水面上的东西说，“你抱着的那个，是留给它的。”

沈渡低头，看怀里。

纸人还在。

可这一次，它的双手不是垂着的，也不是抬着。

它的两只手交叉，抱住了他的手臂。

抱得很紧。

楼上的脚步停了。

紧接着，地板上面，有人在敲门。不是敲，是那种用手掌贴着铁皮，一下、一下地抹。从左边一直抹到右边，再抹回来。

沈渡的手指抓紧了纸人。

“爷爷。”他低声说。

上面的拍手感停了。

然后，头顶的铁皮上，传来一句话。

声音很老，很熟。

“娃。”

沈渡浑身一僵。

“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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