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名字

后半夜，铺子里只有一盏小灯。

沈渡把后屋那捆纸一摞一摞地搬到前面。三十年没动过，纸边脆得像饼干，一挪就掉渣。他不敢快，一层一层抱着走。

周明远蹲在地上接，把纸一张张铺开，铺在柜台到门之间的地面上。铺得很齐，四边对齐，边与边压住半寸。

“压几层。”

“九层。”老人说，“九是闭。十是开。封门用九。”

“够吗。”

“你爷爷当年压了三十层。”周明远说，“他手上没有那么多纸。他把别人的旧纸都收来了，压在这根梁上。”

沈渡把最后一摞放下来，直起腰，看铺好的地面。

整间铺子的地上，铺满了黄白色的旧纸。纸上那些年久的霉斑、水渍、折痕，在灯下像一张张别人的脸。

“铺完了，怎么封。”

“得写个名。”

“写在哪儿。”

周明远指了指最上面那张纸的正中。

“在门的位置上写。”他说，“谁的名写上去，谁就是门的口。门从这儿开，也从这儿关。”

沈渡明白了。

“写了名字的人，就得守在门口。”

“不是守一天。”周明远说，“是守到下一个能接的人来。”

沈渡看着地上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守了三十年。”

“他守了二十九年。”周明远说，“最后一年的春天，他跟我说，他快守不住了。”

“他病了？”

“不是病。”老人说，“是他知道，下一回这东西上来，他一个人挡不住。他得有个人接。”

沈渡看着那张纸。

“所以他把名字写上去了。”

周明远没有答。

沈渡蹲下去，一张一张往下翻。

纸是压在一起的，压得很紧。他翻的时候，能听见纸与纸摩擦的细响。翻到最底下那一叠，纸的颜色更深一些，边缘发黑，是压在梁上、被烟火熏过的那一层。

他翻开最下面一张。

正面是空的。

他把纸翻过来。

纸上有一行字。

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朱砂。朱砂已经暗成褐色，笔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沈建国。”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一九九六年，春。”

沈渡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动。

周明远也在看，没说话。

“我爷爷写的。”沈渡说。

“对。”

“我爸的名字。”

“对。”

“那年我爸才十九。”

“对。”周明远说，“那年春天，你爷爷把他锁在这屋里，教他扎纸。教了三年。第三年冬天，你爸跑了。”

沈渡慢慢站起来。

“他跑的不是三年。”他说，“他跑的是这张纸。”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当年，把名字写上去的时候，没跟我说。”他说，“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知道我爸会跑？”

“他不知道。”周明远说，“他以为孩子学三年，就能接。他把纸压上去，把名字写上，等着。等到第三年冬天，你爸半夜翻墙走了。”

铺子里很静。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

“那我爸的名字，现在还在纸上。”

“在。”

“那为什么这些年，门前没有出过事。”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爷爷没让他接。”他说，“名字写在纸上，还得有血认。你爷爷压了纸，把名字写上，可他不肯按血。他说这纸太脏，他不能让儿子沾。”

“他一个人守了三十年。”

“一个人守。”

沈渡的喉咙里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父亲十九岁那年跑出去，在街上打了半年工，回来以后，爷爷再没提过这行一个字。父亲后来结婚、生子、进厂上班，日子过得普普通通。爷爷见他学扎纸，只教他手艺，从不教他规矩。

爷爷把他教到了“会扎”为止。

问到哪儿为止，他从来没细想过。

“我数一下。”他低声说。

周明远看着他。

“我七岁跟着爷爷扎纸。”沈渡说，“他教我扎人，教我给纸人上眼睛，教我怎么看气，怎么问纸。他教了我整整十九年。”

“他没教你封门？”

“没有。”沈渡说，“他什么都没教。”

他站在那一地纸上，慢慢抬起头。

“他不是想让我接。”他说，“他是想让我记住这些东西，然后等他自己扛过去。”

“可他没扛过去。”周明远说。

“所以他留了这张纸。”沈渡说。

老人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说：“子时快到了。”

沈渡低头看表。

十一点四十七。

他蹲下去，把那张写着父亲名字的纸，重新铺平。

“这行字，要怎么处理。”

“撕了。”

“撕了会怎么样。”

“名字在，门就在。”周明远说，“名字撕了，门就没口了。可门里头的东西还在，它会自己找地方钻。找到哪里，就是哪里。”

沈渡明白了。

“所以得写一个新的名字。”

“对。”

“写谁。”

周明远没有立刻答。

他把剪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那一地纸上。

“按规矩，写这个名的人，得是这纸的子孙。”他说，“你父亲的名字在纸上，撕了，就是他这一支断了。断得干净，不留马脚。可断了以后，得有人补上一笔。补不上的话，这纸就成了一张白纸。”

“白纸会怎么样。”

“白纸上什么都写得上。”

沈渡的指尖有一点凉。

“写我的名字。”他说。

周明远看着他。

“你想好了。”

“我爷爷压了三十年，我爸跑了三年。”沈渡说，“轮到我，不能连试都不试。”

他说着，从柜台上取了一支小楷笔，蘸了朱砂，蹲下去。

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三个字半寸。

“怎么写。”

“先把旧的名字划掉。”周明远说。

沈渡落笔。

朱砂在纸上划了一道。

划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见纸上那三个字，动了一下。

不是幻看。是那三个字，笔画真的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

“怎么。”

“我爸的名字在动。”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父亲在干什么。”

“他在家。”

“打电话给他。”周明远说，“现在。”

沈渡摸出手机。

拨号，响了一声，两声。

第三声，有人接了。

但是没声音。

“爸？”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被压住的呼吸声。

“爸，你在干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沈渡听见一点别的声音，很远，像隔着门。

那种声音，他这半个月听过一次。

是数钱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爸。”他的声音裂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说话。”

电话那头，父亲终于开口。

“渡子。”

“爸。”

“门口站着人。”父亲的声音很低，“穿白衣服，不好高。”

“你别开门。”

“我没开。”父亲说，“它敲了一阵，刚停。”

“它有没有跟你说话。”

父亲沉默了一下。

“它说，它来找我。”

沈渡攥着手机，站在一地纸上。

“爸，你现在在哪儿。”

“在客厅。”

“我妈呢。”

“在卧室。”父亲说，“我把门锁了。”

沈渡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电话那头，父亲说了一句。

“它说，纸上差了一个名字。”

沈渡一下子站了起来。

“爸，听我说——”

“它说，得有人写。”

父亲的声音在抖，但说得很清楚。

“渡子，你老实告诉我。”他说，“爷爷当年，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写在那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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