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抓起柜台上那把刮纸刀,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你留在这儿。”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儿。”沈渡重复了一遍,“铺子里不能没人。它在这儿开过口,你走了,门就空了。”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秒,点了头,把剪子递过来。
“拿去。”
“你留着。”
“我有。”老人从怀里又摸出一把,小的,刃口也是黑的,“你爷爷当年一人一把。他说这行当,刀得成对。”
沈渡接过剪子,塞进裤兜,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门外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路灯。他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铺子的门还开着。周明远站在门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守门的纸人。
电话一直没挂。
“爸,你听我说。”沈渡一边跑一边喊,“不管它说什么,你别应,别开门,别签任何东西。”
“我没应。”父亲的声音很稳,出奇地稳,“我就问它一句话。”
“你问了什么?”
“我问它,我爹呢。”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怎么说。”
“它没说话。”父亲说,“它把脸贴到猫眼上了。”
“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父亲说,“看的时候,它已经走了。”
沈渡跑到路口,拦了辆车。上车报了地址,又说了一句:“师傅,快点,家里有急事。”
车子开出去,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汗。
“爸。”他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你现在去我妈那边。两个人待在一起,把灯全打开。”
“灯开着。”
“全打开。包括卫生间。”
电话那头,传来开关被按下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父亲回来了。
“开了。”
“好。”沈渡说,“你坐着,别挂电话。我十分钟到。”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渡子。”
“嗯。”
“你爷爷当年,是把我的名字写在那纸上,对不对。”
沈渡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这时候说谎没用。父亲这个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可他不傻。
“对。”
“他为什么不让我接。”
“他说那纸太脏。”
电话那头,父亲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很轻。
“他总说这话。”父亲说,“小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咱家非得干这个。他说,这纸脏,这钱脏,可总得有人管。我问,那为什么是我。他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沈渡的鼻子有点发酸。
“爸——”
“我那年跑出去。”父亲打断他,“不是怕。”
“我知道。”
“我是气他。”父亲说,“气他没问过我一句,就把我锁在屋里。我学扎纸,学得手都麻了,他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我跑出去半年,兜里就剩八块钱,睡在桥洞底下。你爷爷来找过我一次,站得远远的,没叫我,也没劝我。看了一会儿,走了。”
他停了停。
“后来我回来了,他再不提这行。”
“爸,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讲。”沈渡说,“现在你先——”
“渡子,我要跟你说一件事。”父亲的声音沉下来,“我回来那天,不是空着手回来的。”
“什么意思。”
“我临走那天晚上,偷了他一张纸。”父亲说,“我扎了一个东西,扎完了,留在家里。”
沈渡握着手机,一时间没说话。
车在路口拐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扎了什么。”
“扎了一个我。”
沈渡推开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
电视没开,灯全亮着,亮得有点刺眼。母亲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看见他进来,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
“没事了。”沈渡走过去,扶住她的肩,“妈,你先回屋。”
“你爸他——”
“我知道。”沈渡说,“我跟他说话。”
母亲看了看他们父子,最后没说什么,退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沈渡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
“东西在哪。”
父亲抬手指了指卧室方向的顶柜。
“衣柜最上头,最里头。当年用纸箱装着,压了两件棉袄。”
沈渡站起来,走过去。
顶柜很矮,得踩着凳子才够到。他把柜门拉开,伸手进去,摸到最里面一只硬纸箱,压在两条旧棉袄底下。箱子很轻,像空的一样。
他把它拖出来。
箱子在灯下摊开。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黄了。报纸中间躺着一个人。
纸人。
半人高,扎得不算精细,比爷爷的手艺差了一大截。骨架是竹篾,外面糊的白纸。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是父亲年轻时候的那件。脸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连轮廓都没有画。
“我扎了三个晚上。”父亲说,“照着我在厂里学的那点。不会画脸,就没画。”
沈渡把纸人翻过来。
背面浮着一层很淡的气。他眯起眼,看得很清楚——不是死气,是活气,被人碰过,被反复碰过,摸了一层又一层。
那层气,是父亲的。
“你碰了它三十年?”
“没碰。”父亲说,“一年一次。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进这屋,把它拿出来,坐一会儿,再放回去。”
“为什么。”
“我不知道。”父亲揉了揉手,“我就是觉得,留着它,心里踏实。”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蹲在那儿,看着纸人。
“你知道这东西按行的规矩叫什么吗。”
“替身纸。”
“你学过。”
“学过一个礼拜。”父亲说,“那年冬天,你爷爷教过我。就学这一个。他说,万一将来有一天,有人要拿你的命,你就扎一个自己,把它留着。烧了它,人就能顶过去一回。”
“你学了以后,没用过。”
“没用过。”
“那你知道它顶的是什么吗。”
父亲没吭声。
沈渡把纸人立起来,让它靠着衣柜。空白脸上,那层纸在灯下有一点点发亮。
“它不是给你死后用的。”沈渡说,“它是给‘名字’用的。”
父亲抬起眼。
“你爷爷把封门的名字写成了你。”沈渡说,“那个名字,跟一个活人连着。只要你活着,名字就有一个活主。门就要找你。你十九岁那年,跑出去之前,扎了一个自己——你不知道这算不算,可是这纸人替你顶了三十年的名字。”
父亲的呼吸慢了下来。
“所以它一直没找到你。”
“对。”
“那我……这三十年……”
“你这三十年,活的是命,替的是名。”沈渡说,“这纸人替你挨着。没它,那东西早就摸到你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母亲在卧室里咳嗽了一声。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那现在呢。”他说。
沈渡把纸人转过来。
“它到期了。”他说。
父亲抬起头。
“什么?”
“这纸人,本来是没日期的。”沈渡说,“可有人写过。”
他让父亲自己看。
纸人背面的纸,在腰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毛笔朱砂,笔画很轻。看笔迹,是爷爷的手。
“今日到期。”
沈渡把灯往前挪了挪。
“这行字的墨迹是新的。”他说,“不是当年写的。”
父亲慢慢站起来。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是谁。”
沈渡看着那三个字。
“是这屋里,还有别人。”
父亲猛地转身。
客厅里空空的,灯照得很亮,什么也没有。
母亲在卧室里说话了。
“建国?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父亲说,“渡子回来了。”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母亲探出头来。
“刚才门口是不是有人?”
“没有。”沈渡说。
“有。”母亲说,“我听见你们俩在门口说话,说了好一会儿。”
沈渡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刚才在门口,跟谁说话呢。”母亲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里的丈夫,“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渡慢慢地转过头。
客厅里,父亲站着的地方。
不是父亲一个人。
父亲身后,靠着衣柜,站着那个纸人。
它也被灯照着。
只是——
它的脸不再是空白的了。
一张脸,慢慢地从纸里凸出来,凸得有鼻子有眼。
那张脸,是父亲的。
而站在客厅里的那个父亲,正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摸完一遍,又摸了一遍。
“渡子。”他说。
他的声音发抖。
“我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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