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会算账的姑娘

一九六七年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范江海娶媳妇这件事，在二大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当副科长，二十二岁，一个月五十六块五。在这地方算是好条件。

介绍的人来了七八个。有队里干部的女儿，有供销社的售货员，还有一个是公社中学的老师。

范江海一个都没看上。他躲的是另一码事——娶了这样的人家，他往后一辈子得在丈人跟前低头，抬不起来。

他要娶的人叫王秀芹，二十二岁，宁川县轧花厂的会计。

王秀芹是康小满媳妇的表妹。

去年秋天，康小满媳妇来队里探亲，带了她来。那天范江海去康小满家吃饭，一进门就看见屋里蹲着一个姑娘，正在算账。

康小满媳妇拿了一摞单子给她看，是队伍上代购的粮食单。

那姑娘拿着铅笔，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她抬起头。

“表姐，你这单子错了三笔。”

“哪三笔？”

“一笔少记了二十二斤。一笔把玉米记成了高粱。还有一笔，你这栏写的是八十四，可你前头加出来是八百四十。”

康小满媳妇当场翻了半天。

翻完了，她说：“还真是。”

那姑娘把铅笔搁在耳朵上，站起来，很自然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范江海坐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他心里头认下一个理：这姑娘的眼睛里有数，别人算不清的账，她一眼就能摸到底。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一样。

康小满问他：“你瞅上谁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范江海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

“嗯。”

“我想娶她。”

康小满在被窝里笑了一声。

“你看上人家会算账？”

“不是。”范江海说，“她算账的时候，眼睛不眨。”

康小满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江海，你这人怪。别人看女人看脸，你看人看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范江海想了想。

“有数。”

会算账的女人，能替他看住一个家，也能看住他这个人。这话他没说出口。

正月十六，两个人见了面。

见面的地方在轧花厂门口。那天冷，风大，厂门口的旗杆哗啦啦响。

王秀芹穿着一件青布棉袄，头上包着一条头巾，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她看见范江海，也不害羞，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就是范江海？”

“是。”

“我表姐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看上我了。”

范江海的耳朵红了。他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姑娘说话，比他还直。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范科长，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不图你长得好看。”她说，“你长得也不好看。”

范江海笑了。

“那你图我什么？”

王秀芹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图你会往上走。”

风把她的头巾吹得一抖一抖。

这话干脆，一点不绕，跟刀切的一样齐。

“我十岁就没爹了。我娘改嫁，我跟着姥姥过。十九岁进轧花厂当会计，一天到晚跟数打交道。”王秀芹说，“我这个人有一双眼睛，最会看数。一个人的数在往上走还是往下掉，我一眼看得出来。”

她看着范江海。

“你的数在往上走。”

范江海看着她。

“秀芹。”

“嗯。”

“我跟你说实话。”范江海说，“我心里有个人。”

王秀芹的眼睛没有动。

“是谁？”

“跟你说不清。她回城了。”

“你还惦记她？”

“惦记。”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远处轧花厂的机器在响，一下一下的。

“好。”王秀芹说。

范江海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好。”王秀芹说，“你惦记她，你跟我说实话，这比我问你你骗我强。”

她把饭盒塞给他。

“里头是两个枣糕，我娘蒸的。你拿回去吃。”

她转身要走。

“秀芹。”

她回头。

“你嫁我，我要跟你说清楚三件事。”范江海说。

“第一件，我穷。我娘病着，我弟弟妹妹都靠我，我一年到头寄回家的钱比留下的多。”

“第二件，我这辈子一定要往上走。我得得罪人，我得吃苦，我不能保证做个好丈夫。”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件是什么？”

“第三件，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你都会知道。”范江海说，“我不瞒你。”

王秀芹站在风里看着他。

“行。”她说，“我也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件，我不怕穷。”

“第二件，你要往上走，家里的钱我来管。我这个人算得清。”

她把头巾紧了一下。

“第三件——范江海，你哪天做了什么脏事，我会记下来。”

范江海没听懂这句话。

他后来懂了。

懂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那时候他才回过味来：她那天说的不是气话。从他娶她那一天起，他这个人的账，就已经给记上了。

那些账本，后来攒了二十四本，一本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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