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孙顺子的电话

一九八三年二月，宁川县。

柏向南进来的时候没敲门，进来以后才把门带上。

不敲门，是怕走廊里有人看见这屋里的动静。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

“范主任，省里转下来一份抄件。”

“谁的。”

“唐铁山。”

范江海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点黑。

“抄件上说，有人举报他经济上有问题。”柏向南说，“举报信是去年腊月寄的，寄了三份。一份省里，一份地区，一份油田。”

“油田那份呢。”

“油田没接。”柏向南说，“原封退回来了。”

原封退回，说白了，就是没人敢往上碰。

范江海把抄件拿过来。两页纸，油印的，字发虚。上头写着时间、地点、几笔东西。没有一句话写那些东西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只写东西，不写路。这一手，比写明了还狠——路，得有人认。

他把纸放下。

“他本人知道不知道。”

“前天上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柏向南说，“问您哪天回宁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在地区开会。”

“他信不信。”

“他说，那我等。”

我等。三个字落下来，范江海心里头沉了沉——这不是等日子，是等他一句话。

范江海把抄件重新拿起来。第三行那处压掉的字，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开。

刮不开的，不是那点油墨。

他把两页纸并齐，折了一道，放进中间那个抽屉。

抽屉里那本账压在上头。

第二天中午，孙顺子来了电话。

他先问年过得好不好，又问嫂子身体。问完了才说正事。

一圈寒暄绕完了才进正题，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先给自己垫个底。

“范主任，唐局长那个事，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这么大的事，用听吗。”孙顺子笑了笑，“我在油料上跑了十几年，省里哪个处我不认得人。”

“你认得谁，跟我没关系。”

“跟您有关系。”孙顺子说，“举报信上有一句。”

“哪句。”

“写着当年经手的人，是您。”

屋里静了一下。窗台上搁着一盆冻死了的花，茎还立着。

花冻死了，茎还立着，看着还挺硬气，其实早不中用了。

“顺子。”

“哎。”

“这句你从哪儿听来的。”

“抄件上写着呢。”孙顺子说，“您手里那份也有。您往第三行看。”

范江海把纸翻了一下。第三行上有一行小字，油印的时候压掉了一半，能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范主任。”孙顺子说，“有句话我不该说。可我得说。”

“说。”

“您这个位子刚坐热。”他把声音往下压，“这事您往上凑，凑得越近，沾得越多。”

声音压得那么低，是怕担责任，也是怕这话日后被人翻出来。

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邵怀礼过来了。他手里夹着那个大信封，坐下才开口。

“范主任，省里那件案子，县里插不上手。”

“我没说要插手。”

“我说的是插不上手。”邵怀礼把“插不上”三个字咬得很实，“省里下来的东西，谁碰谁沾。您年轻，往后日子长。”

“插不上”三个字咬得这么实，是怕他听岔了，也是替自己留条后路。

“邵副主任。”

“您说。”

“唐铁山你认得。”

“认得。”邵怀礼说，“会战那年他在台上讲过话，我在底下听。”

“他讲过什么。”

“讲过一句，让人看见是第二件事，让人用得上才是第一件。”邵怀礼说，“底下人鼓掌，鼓了很久。”

他把信封往桌上按了按，没推过来。

“范主任，这句话我记了十九年。”他说，“今天我才明白，它是句什么话。”

记了十九年才明白，是因为今天轮到自己身上了：让人用得上，就有用废的一天。

他站起来，把信封拿回去了。

信封拿回去，就是不打算递。这个道理，两个人心里头都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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