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行纸

一九七三年九月，北岭油田场部，北楼。

孙德发把一张纸推过来。

“三行。”他说，“前两行我替你写了，第三行你自己写。”

范江海没接。

“为什么我自己写？”

“因为你从三号井上来。”孙德发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这三行上面要看一遍，看的是谁的笔道。”

“前两行是谁？”

孙德发不答，手指压着纸面最底下那一行。

“三号井超编一个。”他说，“你上去的时候，那口井挂十四个人。现在只准挂十三个。”

“超的一个是谁？”

“名单上写着。”

范江海低下头看。三行里前两行已经有名字了，铅笔写的，字很扁，不是他的字，压在格线底下，一格一个字，写得很省地方。

第三行是空的。空得很宽。他心里头门儿清：这一行填谁，谁就得卷铺盖走人。

“下了名单的人去哪？”

“河西。”孙德发说，“农场那边的农业队，打井、开荒、挖渠。三年一评。”

“评什么？”

“评能不能回来。”

“我不写。”

“行。”孙德发把纸收回去，压在自己胳膊底下，“你不写我写。我写完了，你在这个角上签个名。”

“我签什么名？”

“你签的不是名单。”孙德发说，“你签的是‘同意’。”

他把铅笔搁在桌上。铅笔只有两寸长，一头削得秃了。

“范江海，”他说，“唐铁山在管库房。库房不占精简名额，可库房占编制。他前天自己交了一张表。”

范江海抬起头。

“他交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孙德发说，“表上没写名，只写了‘由组织安排’。”

范江海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半截铅笔拿起来。

笔尖搭在第三行上。

没落下去。这一笔下去，勾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家人的锅灶。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属区。

屋里灯亮着，王秀芹在给弟弟补鞋。范江海进门，把记工簿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

他要算清楚。在他眼里，这些名字是一个个家。

三号井的花名册是他自己记的。第一页韩德贵，第二页他自己，往下一个个名字，一笔一横，划到最后一页是一百四十九道杠。

哪个名字底下的杠稀，他都知道为什么稀。

瘸腿的老周，媳妇在农场喂猪，三个孩子。

器材科的小陆，二十三岁，刚结婚，媳妇八个月了。

吴满仓，汽车班，家里五口，最小的孩子还在吃奶。吴满仓保过他。一九六七年队里开会，问刘总工笔记本的事，吴满仓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他借过，我看见了，签的字是我拿给他签的。”

那句话说坏了他自己。他从司机降成了修理工。

还有康小满。

康小满的杠最密。一百四十九道杠里，有二十一道是他的，一天不缺。

范江海往前翻。第一页的角已经卷了，边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油印子。

这页是七年前在三号井板房里记的。

板房外头就是那个泥浆池，泥浆翻着泡，味散不掉。

王秀芹把鞋放下。

“算出来了？”

“没算出来。”

“我给你算。”她走过来，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你一个月八十四块。三号井十四个人的工分加起来，一个月是七百一十一块。上面给你的名额是按钱切的，不是按人头。”

“切下来多少？”

“一个名额，一个月四十三块。”王秀芹说，“一个换一个。”

范江海看着她。

“这不算账。”他说，“这是命。”

“我算的就是命。”王秀芹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江海，你听我一句。”

“你说。”

“七年前，那一百二十七块四毛，我自己攒的钱，我给你补上了。”她说，“那回我替你补，是因为你没想谋谁的东西。”

她合上账本，两只手压在上头。

“这回的账，我不替你补。”

“我也没让你补。”

“这回你写的不是账。”王秀芹看着他，“你写的是别人的饭碗。谁家少了四十三块，就从谁家锅里少一碗。这个数我心里有，你心里也得有。”

她说完，回身去拿鞋。

“这回你自己拿主意。”她说，“别把笔攥那么紧。手抖，字就看出来了。”

那半截铅笔攥在手里，低头一看，指节泛白，跟没了血似的。

夜里有人敲门。

不重，两下，停一停，又一下。

“范哥。”

是康小满。

他进来，拎着一个柳条编的饭盒，漆掉了一大块，露出白木茬。

他把饭盒搁在桌上，打开。里头两个窝头，新的，还软。

“俺娘蒸的。”康小满说，“玉米面掺了点豆面。”

范江海看着那两个窝头。

“你从哪儿来的？”

“三号井。”康小满说，“听说名单下来了。”

“谁跟你说的。”

“井上都传遍了。”

康小满在凳子上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

“范哥，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名单上要是有我，”康小满说，“你别为难。”

范江海没说话。

“我识的字不多。”康小满说，“我媳妇巧云，我儿子的名字我还没起。我要是去了河西，我娘跟前有人，我媳妇跟孩子，也饿不着。”

“谁跟你说你要去？”

“没人说。”康小满说，“我自己算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记工簿上盖的那种小木戳。他自己刻的，木头是帐篷底下垫角的边料。上头四个字刻得歪，“康小满”的“满”字成了个疙瘩。

“这个给你。”康小满说，“我下去也用不着了。井上记工，你替我盖。”

范江海看着那个木戳。

“你拿回去。”

“你留着。”康小满说，“范哥，我识字不多，这戳是求人写的样，我自己拿小刀抠了三个晚上。”

他站起来，把饭盒合上，又打开，拿出一个窝头搁在桌角上。

“这个你明早吃。”

“小满。”

“范哥。”康小满站在门边上，“有一句话我跟你说好几年了，一直没敢说。”

“说。”

“你别替我操心。”康小满说，“你替我操心这些年，我记着。可你别把我那点事，也算进你那个账里。”

他拉开门。

“你写谁我不怪你。”他说，“你要是写我，我心里还舒坦点。我怕的是你写了别人，回头自己难受。”

门关上了。

范江海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窝头。窝头是热的，碗边上一圈水汽。

旁边是那个木戳，四个歪字冲着他。

他坐了很久。写谁，都是拿一个人换一个人。这一笔，他没落。

可这一笔，到底还是有人替他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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