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有事就叫我

那天晚上，三号井。

雪没停。井架上的灯亮着，雪片从灯底下过，白得发亮。

韩德贵在板房里摆了三个搪瓷缸，酒是散酒，他喝了两口就先回了屋，说要早起。

范江海和康小满坐到井场边上的废油管上。

康小满用袖子擦了擦管子，把干净那头让给范江海。这一让，范江海心里头就发酸，鼻梁发胀。

第一口下去，范江海咳了。

康小满笑。

“范哥，你不会喝酒。”

“不会。”

“不会你还来。”

“我不来，你一个人喝。”

康小满喝一口，把缸子捧在手里捂着。

“农业队那边我打听过了。”他说，“土是硬土，得先开渠。冬天一镐下去，就一个白点。俺不怕这个，俺手上的活好。三年一评，评上就回来，评不上再待三年。俺三十一，待到四十也使得。”

“井上那十四个人，你替我看着点。”他说，“韩德贵腿上有旧伤，下雨天别叫他打钻。小陆刚添了孩子，夜里就别排他十二点的班。”

“记着。”

“还有三号井那个泥浆池。”康小满说，“开春化冻得抽一遍。去年没抽，堵了三天。你不在，谁也不敢动那个闸。”

“小满。”

“嗯。”

“你怨不怨我。”

康小满没答。他喝了一大口，把缸子搁在油管上，搓了搓手。

“范哥，你这话问得不对。”他说，“定名单的不是你。你就是名单上头一个签名的。签字的人总得有人当。你不当，孙科长当；孙科长后头还有别人当。”

他停了一下。

“我不怨你。我怨啥我自己也说不上。怨天吧，天又没招我。”

这话听着松，其实是把最重的一句咽回去了，咽回去那一句，最沉。

范江海从棉袄里把名单拿出来。纸折过两回，折痕很深。

“给你一张。”

“哪张。”

“底下有我名字的这张。”

康小满接过去，凑着井架上的灯看。他看见第三行自己的名字，也看见底下那一栏里“范江海”三个字。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他说，“上头有个签名的，我就是个有人管的人。”

雪地里有人喊他。

王秀芹站在板房那头，头上蒙着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

“你们俩别光喝酒。”她把盆搁在雪地上，“面是一斤二两，我全蒸了。”

康小满站起来叫嫂子。

王秀芹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数出二十块钱，按在康小满手心里。

“你下去一个月二十六块。”她说，“你娘那边，我一个月替她寄五块。”

康小满把手往后缩。

“嫂子，这不行。”

“你听我说完。”王秀芹说，“这五块我记在账上。你哪天回来，连本带利还我。”

她把手按了一下。

“小满，你下去，不是因为你不好。”

康小满低下头。

他把两个馒头掰开，热气一下就散了。大的那半塞给范江海，小的那半自己拿着。

两个人就着雪吃。馒头还烫手，雪落在渣上，一会儿就盖住了。

范江海没吃完，剩下半个揣兜里。兜里那根钉子硌着手心。

天快亮的时候，酒瓶见了底。

范江海要送他，康小满不让。

“你送我到道口，我还得说两句话。”他说，“我嘴笨，说不出来。”

他还是跟去了。

道口上停着两辆卡车，车斗蒙着帆布。二十三个人站在雪地里，脚底踩出一片黑。老周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醒了，在哭。

老周上车的时候，一条腿先上去，另一条抬了很久，车上有人拉了他一把。

孙德发拿着本子点名。点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上车。”

人一个一个往上爬。

就在这时候，道口那头过来一个人。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头套着旧棉袄，怀里抱着铺盖卷。走得慢，一步一挪，雪咯吱响。

范江海先没认出来。等那人走到灯底下，他才认出来。

是李守业。

“老李。”

“范科长。”

李守业站住，把铺盖卷往上颠了颠，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孙德发。

孙德发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把纸夹进本子里。

“手续齐了。”他说。

范江海看着那张纸。

“什么手续。”

“调离。”孙德发说，“他自己交的表。三天前就交了。”

“那份名单上——”

“名单上是名字。”孙德发说，“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填的是‘由组织安排’。”

范江海转过头。

“老李。”

“你别说话。”李守业说，“上回你让我把话说完，这回轮到我。”

他把铺盖卷搁在雪地上。

“我今年五十四。三年一评，我等不到第五十六。”他说，“他三十一，他等得到。他家里有个娘，有个媳妇，有个还没起大名的儿子。我家里没人，我闺女嫁出去六年了。”

“你替我担过。”

“我没替你担什么。”李守业说，“那把椅子是我自己让的。让了就是让了，我不往回要。”

他弯腰把铺盖卷抱起来。

“范科长。”他说，“库房那本子，你写好看点。我看不惯难看的字。”

他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厢板底下，一手扶着板，一手把铺盖卷往车上扔。扔了两回才扔上去。

康小满站在雪地里，一直没动，行李还挂在肩膀上。

“李师傅。”

李守业回过头。

“你上去吧，孩子。”他说，“那地方三年。你回来的时候，还赶得上给你娘送终。我回来的时候，赶不上给谁送。”

他抓住车厢板，往上爬。爬了两下，没上去。

车上伸下来两只手，是老周的。

他们把老李拉了上去。

车发动了，抖了一下。

老周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把孩子举起来。老周在车上低着头，没看她。

李守业扶着车厢板，站在最外头。帽子上很快落了一层雪。

他冲底下喊。

“范科长——”

“哎。”

“你有事就叫我。”

范江海站在雪里，没答。

车开动了，轮子压过雪，一路碾出两道黑印子。

李守业一直扶着车厢板站着。

车到坡上拐了个弯，没了。

道口上剩下二十几个脚印，和老周的女人。

康小满还站在原地。行李挂在肩膀上，一只手扶着，扶得很紧。

“范哥。”

“嗯。”

“我这是，算什么。”

范江海没答。

他伸手掏兜。兜里是那根钉子，钉帽歪着；旁边是那半个馒头，冻硬了，像块石头。

等他回身往家走的时候，雪已经埋到他的膝盖。

康小满跟在后头，一句话也没说。雪落下来，两串脚印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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