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写

一九七五年三月，北岭油田，器材科。

调令是三月三号下午传到器材科的。

传的不是纸，是一句话。干部处打来电话，说范科长明天上午到机关去一趟，找孙德发。

范江海把电话搁下，在桌边坐着。

桌上摊着供应站那张底联。纸不大，四四方方，边角卷了。

正面那行红笔还在：写得不实。

背面有两个铅笔字，笔画歪，写得慢。

我写。

康小满的字。

这张纸在供应站压了十个月。十个月，一个名字就改了道，改得连个响都没有。

去年五月那张领用单，用途栏是他签的字，填字的是康小满。查账的人只认字。字是康小满写的，那两个铅笔字就是康小满的。

红榜是上个月贴的。康小满的名字后头划了一道，红纸撕了一角，露出下头的旧报。

这一道划下去，先进就没了。为什么划，是谁的账，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范江海的材料上，那一年是干净的。

干净得他心口发堵，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站起来，把窗上的冰花刮掉一块，往院子里看。

那面红榜还贴在墙上，风把撕开的角吹得一翻一翻。

他把底联折起来，放进抽屉最底下，压住。

出门的时候风大。三月的雪化得慢，白天化一层，夜里又冻回去，路上到处是硬壳子，一脚一声咔嚓。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器材科那扇门。

机关在管理局东头，三层楼，走廊长，地板上了漆，走上去空响。

孙德发在二楼最里头一间。屋里一张桌子，两个暖瓶，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冒着气。

他先让范江海坐，再把缸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喝水。”

“不渴。”

“喝。”

范江海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烫，他放下缸子。

孙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压在手底下，不推过来。

“机关要人。”他说，“器材处缺一个管计划的副处长。”

范江海没说话。

“这个位置，有三个人看。”孙德发说，“一个在井上干了十九年，一个是前年从外头调回来的，还有一个是你。”

“为什么有我。”

“因为你的材料干净。”孙德发说。

他把手底下那张纸抽出来一点，又压回去。

“那个干了十九年的，去哪儿了。”范江海问。

孙德发看着他，没有马上答。他伸手把缸子转了一圈，把缸子把儿转到范江海那边。

“农场。看两台水泵。”

“他愿意？”

“他不愿意。”孙德发说，“他上礼拜来这儿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坐一下午，一句话不说。这里头有多大的不甘，范江海听得出来。憋到这份上，比喊出来还重。

范江海没再问。

“机关挑人，先挑干净的。井上挑人，先挑不怕死的。”孙德发说，“你还记得你头一回进这栋楼是哪年吗？”

“不记得。”

“六八年。”孙德发说，“你来交材料，在走廊里站了两个钟头，没人叫你。那回是我让你回去的。”

范江海抬起头。

“我记着。”

“记着不用说出口。”孙德发摆摆手，“你回去想两天。想好了，来签字。”

他站起来，提起暖瓶往自己缸子里续水。水满了，溢出来一点。他也不喝，就那么放着。

范江海走到门口，孙德发在后头说了一句。

“小范。”

“嗯。”

“你那会算账的媳妇，”孙德发说，“这一步，你替她算过没有？”

范江海手在门把上。

“我算的是我自己的账。”

孙德发没接话。他把缸子端起来，吹了吹。

供应站的废料场在铁道北边，一圈铁丝网，里头堆着旧管子、废皮带、断钢丝绳。

风从铁道上过来，铁锈味往人脸上扑。

康小满在里头管废料，管了半年。

去年九月，库房那边的活不让他干了。处里没说他错，只说调一下。他从器材科那间有暖气的屋子，搬到了这圈铁丝网里头。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还是那一根。点了就没了，所以他一直不点。

他的桌子是两块砖架一块木板。板上摊着一本台账，纸旧了，用反面写，铅笔字一层压一层。

“范哥。”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搬过来多久了。”

“半年。”康小满说，“这儿好，没人来。”

两个人往废料堆那边走。管子底下有一汪化了的雪水，黑着。

“那张底联，”范江海说，“背面的字是你添的。”

“是我添的。”

“谁让你添的。”

“没人。”康小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范哥，跟你没关系。字是我写的，我写上‘我写’，人家一看就明白。材料上就写不到你名下。”

这话一出口，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五个字，是小满拿自己给他垫的，垫得严严实实，他连个窟窿都补不上。

“你媳妇知道不知道。”

“知道。”康小满说，“她说写得对。”

“你的先进没了。”

“先进。”康小满笑了一下，笑起来眼睛就没了，“我这样的人，一辈子能评几回先进。下回再评呗。”

他把手里那根烟递过来。

“你拿着。”

“我不抽。”

“拿着。”康小满说，“我叼了半年，叼着也舍不得点。你拿走，我就不惦记了。”

范江海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

“小满。”

“哎。”

“以后有事，你叫我。”

康小满点头，点得很快。

他把那根烟从范江海的口袋里又掏出来，塞回去，把口盖按平了。

“范哥，”他说，“我这儿不缺啥。你要往上走，你就走。”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康小满说，“机关的车这半个月来了三趟，都停在你办公室门口。”

风从铁道上过来，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

范江海走出废料场。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康小满已经蹲下去了，还在敲那根弯了的铁管。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那一根烟他揣在口袋里，硬硬的。他心里头明白：小满这半年，是在替他受。

他哪儿知道，这半年只是个开头，往后再有人替他受的时候，他连问一声都问不出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