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条子不写

一九七八年一月，省城，省公司家属楼三楼。

“范哥，我让人打了。”

康小满站在门口说这一句。他一只脚落地轻，一只脚落地重，上了三层楼，胸口一鼓一鼓。

这三层楼，他是一步一步挪上来的。楼道里黑，一手扶墙，走一步停一步。

他脸上青着一块，从眼角青到颧骨。棉袄领子撕开过，缝的线是黑的，缝得不齐。

王秀芹从灶台边回过头。围裙兜里插着半截铅笔，笔尖朝下。

“进来。”

“我鞋脏。”

“进来。”

康小满在门口那块草垫子上蹭鞋底。蹭了四下。蹭四下，是怕把泥带进屋，也是怕人嫌。

他进来以后靠墙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范江海把门带上。

“谁打的。”

“队里马广田的两个侄子。”

“为什么。”

“我家房后头那三分宅基地。”康小满说，“队里要划给马家盖房。”

“划走多少。”

“三分。”康小满说，“我爹埋人那年垫的土，垫了一个月。垫完了，我娘在土堆上种过两棵榆树。”

范江海站着没动。窗台上落过一层雪，化了又冻，结着一层薄壳。

“你媳妇呢。”

“她拉我的时候，让人推了一把，摔在门槛上，手腕肿了。”康小满说，“没去医院，抹了点酒。”

抹酒，是舍不得花钱，也是没处讲理去。

“你儿子。”

“十一了。”康小满说，“他没上学，在家看着他奶奶。”

“库房那边不去了。”

“不去了。”康小满说，“他上手了。上个月他把账本锁进抽屉，钥匙没给我。”

“村里那口井谁淘。”

“我淘的。”康小满说，“腊月里淘了一遍。我下去，我媳妇在上头拽绳。”

“你那只脚，下去不冷。”

“冷。”康小满说，“冷就不想事了。”

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冷就不想事，这是把苦往肚里咽的话。人到了不想事的份上，就剩一个熬字了。

“范哥，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说。”

“你给我写一张条子。”

范江海看着他。

“写给谁。”

“我不知道。”康小满说，“你写给谁，我就拿给谁。”

屋里静了一下。灶上的水开了，壶盖顶起来，落下，又顶上。

“条子上写什么。”

“就写我是油田上下来的人。”康小满说，“写我在荒原上扛过土袋子，泥浆池我下过三回。写一九六五年一月，我跟你贴着地皮爬到井口。”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背。

这些话，他在路上练了一路。

“就写这些。”他说，“后头你按个手印。”

“你以为条子是按手印的。”

康小满没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放在门边。口袋里是玉米面，还有一小包干蘑菇，用报纸包着，绳子捆了两道。

“这是给孩子的。”他说。

“范哥。”他又开口，“条子你要是不能写，那你给我一个活。”

“什么活。”

“装卸也行，看夜也行。”康小满说，“库房那本账我认得。型号、数、批号，三样错一样，井上就得停半天。”

范江海的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小满。”

“哎。”

范江海走到桌子后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钢笔。

纸是单位的，头上印着一行红字。

他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康。

写完，他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点，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康小满的脖子往前伸了一点。

范江海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最里头。抽屉推上，锁扣咔了一下。

纸上只落了一个康字。底下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敢往下写。

“条子不写。”

康小满的两只手往上抬了一下，又放回身子两边。

抬起来又放下，这一下，比吵一架还难受。

“为什么。”

“我写了，你拿回县里，县里递到公社，公社递到队里。”范江海说，“马广田当着人念一遍，你比我更过不去。”

“我不怕念。”

“你把这条子拿出来，人家就知道你后头有人。”

“我后头本来就有你。”

范江海没接这一句。

不是没话，是这话一接，他就得认。

“活呢。”康小满说。

“活也没有。”

“我不要名分。”康小满说，“我先干着。住库房边上那间小屋也行，睡车斗也行。”

范江海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单位进人要指标，要户口，要手续。”他说，“上个月刚报了一个人，楼道里已经有人在说。”

“说你了。”

“说我了。”

康小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下头。

“去年的事，我一句没说。”

“哪件。”

“有人到村里问过我话。”康小满说，“两个人，穿蓝褂子，在村口等我。问我库房那几张单子是不是我填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识字。”康小满说，“我一个字也不认。”

范江海捏着那根烟，没动。

他不识字是假的，替人瞒，是真的。替人瞒一回，欠一回；瞒到第四回，这人就成了自己的一条腿。

“秋天分粮，队里给我家算了一半。”康小满说，“我娘那个药是赊的，赊到秋天还。”

“还上了没有。”

“没有。”康小满说，“我把柴垛劈了大半，卖了。”

柴垛是一家一冬的火。卖了柴，就是卖了一冬的暖和。

壶盖又响了两声。屋里没人接话，范江海手里那根烟，到底也没点。烟捏软了，烟丝漏了一掌心，那火他没敢凑上去，凑上去就是认了这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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