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还是空的

第二天他去上班。

省公司生产处，三楼东头第二间。屋里摆四张桌子，靠窗那张归他。

桌面上有一个抽屉，抽屉上挂着一把锁，锁孔里别着一把钥匙，钥匙是新的。

铜的，边上还有毛刺。

范江海把钥匙拔下来，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又插回去，转了一圈。

锁舌弹出来的那一声，很脆。

这一声脆，他心里头听得比谁都清。

“范处。”

一个年纪大的***起来。头发白了一半，袖口磨得起了毛。

“我姓贾，您叫我老贾就行。”

“贾师傅。”

“您先看材料。”老贾递过来一叠纸，“南边两条线，下半年要动的。”

范江海翻了三页，把纸合上。

“库房原先的账，在谁那儿。”

“那得看北岭的。”

“那就看北岭的。”

老贾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范处。”他说，“您是从北岭上来的。”

“嗯。”

“好。”老贾说，“好。”

他说了两声好，就回自己桌子了。

两声好，一声比一声轻。这屋里的客气，范江海听出别的意思来了。

范江海把材料摊开，看了半页，抬起头。

“贾师傅。”

“哎。”

“这个锁，是新的。”

“新的。”老贾说，“钥匙还是我去领的。”

“前头那位呢。”

“调走了。”老贾说，“上个月。”

“调到哪儿去了。”

“文件上写的是支援三线。”老贾说，“走的那天，行李是后半夜搬的。第二天早上，屋里就剩一盆水仙，花还开着。”

人走了，花还开着。这就是这屋里的规矩，范江海心里头记下了。

他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

“您问这个干什么。”

范江海没答。他把那把小钥匙从锁孔上拔下来，放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一串，是北岭器材处的。新的一把跟旧的那串挨在一块儿，走起路来碰着，响。

柏向南跟着进来了。

他是跟范江海一块儿上来的。省公司要一个抄材料的，报上去的名单上，范江海写了三个字。

他抱着一个布包，把包放在桌子脚下，慢慢打开。

里面是两本笔记本，封着皮，边角都磨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去年三月。”柏向南说，“您说过一遍，我就记一遍。”

范江海没说话。

“前头那本记满了。”柏向南说，“这本是第二本。”

他把两本本子摞整齐，放在桌角，用手指把边压平。

“六八年那两回借笔记本，去年五月那张底联，还有器材科六月的那张通知。”柏向南说，“我都抄了。一处一页。”

“抄它干什么。”

“您要问的时候，我一翻就能翻着。”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不问为什么，只把该记的一笔一笔记下。往后翻出来，都是话。

柏向南没抬头。他退出去，从外头把门带上了。

那天下午，北岭来了个电话。

“范哥。”

“小满。”

“库房出事了。”康小满的声音有点哑，“邱明把型号写错了一个字。三八的写成三二的。井上领走了，安不上去，停了半天。”

“人呢。”

“人没事。管子退回来了。账我改了。”

“你不用改。”范江海说，“你现在不在那里。”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范哥。”康小满说，“这账还得有人认。他认不下来，我就给他讲一遍。我应过的事。”

人都不在位子上了，还替那个位子认账。范江海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小满。”

“哎。”

“你听我一句。”

“我听着呢。”康小满说，“范哥，我讲完这句就挂，省得你花钱。”

电话挂了。

范江海把听筒搁回叉簧上，搁了两回才搁正。

手抖，是心里头没放下，跟攥着一把沙子似的。

窗外是省城的下午。楼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那天晚上，王秀芹把账本摊在桌上。

“你昨天说的那个电话。”

“嗯。”

她翻到那一页。六月三号，那一行铅笔字还在。她拿铅笔在本子边上又添了一行。

“七月十号。康小满的位子，还是空的。”

她把笔搁下。

“这一行我划不划。”

“划不了。”范江海说。

“划不了就站着。”她说，“人还站着，这行就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压在那一行上头。存折的硬壳硌出一道印子。

这一压，压的不是钱，是他们家那点良心。压上了，就别想轻轻松松揭下来。

范江海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存折拿出来干什么。”

“压着。”王秀芹说，“钱不取，也不添。压在这儿，我知道咱家还欠着一口饭。”

第二天早上，她把一个窝头从锅里拿出来，放在他碗里。

“这个你吃。”

“哪来的。”

“咱们走的那天早上，小满媳妇塞给我的。”王秀芹说，“她说路上怕孩子饿。她自己没上车，站在站台上看。”

范江海抬起头。

“塞了几个。”

“两个。”王秀芹说，“一个给闺女，一个给你。”

她把窝头掰成两半，大的一半推给他，自己啃小的。

范江海吃着那个窝头。面里掺了糖精，甜得不对路子。

甜得他心口发酸。这一口下去，比什么都难咽。甜的是糖精，酸的是人心。

他吃完了。

“那楼里的人，你都认全了没有。”

“没有。”

“贾师傅呢。”

“见了。”

“你问问他，你那抽屉能不能上锁。”

“你自己不会问。”

“我一个家属，问人家这个，人家得想半天。”王秀芹说，“你问，是公事。”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他把碗里剩的一点汤喝干净，起身出门。

到了办公室，他把老贾叫过来。

“贾师傅。”

“范处。”

“这个抽屉，能上锁吧。”

“能。”老贾说，“锁都装上了。”

“钥匙几把。”

“一把。”

老贾说完，又补了一句。

“前头那位也问过我这句。”

“他怎么问的。”

“他问，抽屉锁上，是不是就没人动了。”老贾说，“我说是。”

“那他锁了没有。”

“锁了。”老贾说，“钥匙自己收着，一天没离过身。”

他把钢笔帽拧上，这一次没再拧开。

“上个月他走的那天，抽屉里一个字也没留下。”

范江海把新钥匙从锁孔上拔出来，揣进兜里。

钥匙是铜的，边上还有毛刺。他捏着走了一路，捏到口袋里发热。

前头那位把钥匙一天没离过手，末了抽屉里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心里头明白：锁得住抽屉，锁不住人。

他把兜里那把钥匙按了按，按得手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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