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才这么点家当

一九七六年七月，省城，省公司家属楼。

车到了楼下，司机不卸货。

“到地方了。”他把手刹一拉，“搬上三楼，加两块钱。”

“说好四块。”

“四块是拉。”司机拿手指头点着脚底下的箱子，“扛是扛的钱。”

范江海看着他。

“卸。”

司机愣了一下。

“我拉到地方了。”

“卸。”范江海说，“两块钱我给你。你今天不卸，我明天找你们队上说。”

司机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开始扛。一件一件往三楼扛，汗从背上渗出来，褂子贴在身上。

扛到第八趟，他站在楼梯口喘气，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油田，什么级。”

“科长。”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下的行李。

“科长。”他说，“才这么点家当。”

这句话不是夸，是咂摸出味儿来了。一个科长，家当还不如一个拉车的。这话听着像句玩笑，落在耳朵里比挨骂还重。

他把最后一包被褥往楼梯上一撂，走了。

王秀芹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

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她肩膀上。

“进去。”她说。

房子在三楼，两间半。一间住人，一间搁东西，半间是灶。

头一回住楼房。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水管在楼道里，一家一个水龙头。楼道里烧的是煤，一股煤面子味儿，从一楼窜到四楼。

“比我娘家的屋强。”王秀芹说。

“也比我那个宿舍强。”

“我说一样。”

她把包袱放下，四处看。

“你看那面墙。”

墙上有水印，一道一道的，从房顶往下走。地上摆着三只接水的搪瓷脸盆，盆底都掉瓷了，露出黑铁。

“上一家漏得受不了才搬走的。”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接。”

“分房是组织定的。”范江海说，“我不挑。”

王秀芹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她心里头明白，这房子是分给“范处”的，不是分给他们一家子的。房子是给位子的，人跟着位子住。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纸，去糊窗户上那个破洞。糊完，她蹲在墙角，把箱子一个一个掀开看。

“锅在。”

“被在。”

“账本在。”

她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一下，又合上。

“这一箱得钉上。”

她从那半间灶屋里拿出一根钉子。

钉子弯了，锈了一半。

范江海认得它。

那是北岭器材科库房墙上的那一根。康小满把钥匙穿在铁丝上，挂在上面。

临走那天，王秀芹去了一趟器材科，说是拿忘了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捏着这根钉子。

一根钉子不值钱。可她把它从北岭带到了省城，一句没提。不值钱的东西，有时候最扎人。

她拿菜刀背，一下一下，把钉子往箱底板上敲。箱子是旧的，木头软，钉子进去一半。

“你钉它干什么。”

“我放在手边。”王秀芹说，“这个箱子跟我进省城，跟我过一辈子。这上面钉着一根钉子，我就知道我这一家是怎么进来的。”

她把钉子敲到底。

“箱子在底下压一层布，布底下是那个本子。”她说。

范江海站在那儿。

那根钉子的钉帽是歪的。歪着，露出半截，在箱子底板上冲着外头。

钉帽朝外，就是天天看得见。看见一回，心里头就记一回。记的次数多了，就成了疤。

隔壁的门响了。一个女人探进头来。

“新搬来的？”

“嗯。”

“借个火。”

王秀芹把火柴递过去。那女人接了火，没走，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看行李，看孩子，看那三只搪瓷脸盆。

“我们家姓范。”

“我知道。”女人说，“前儿上边就说，三楼要来一位范处，管材料的。”

她笑了一下。

“咱们这楼里，没有秘密。”

她走了。

王秀芹把门带上，插上门闩，又拧了一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范江海心里头更清楚：进了这道门，往后一步一个脚印，都有人看着。

看得见的脚印不怕，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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