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欠康小满一个岗位

五月七号下午，他回了油田。

从省城到北岭，坐的是拉煤的车。去的时候站在车斗里，回来也是。

路上全是化开的碱壳子，车轱辘压过去，咔嚓咔嚓。到地方天快黑了，他一身煤灰，进了办公室先拍了两下袖子。

桌上放着一张纸，用一本台账压着，压得很正。

他掀开台账。

是康小满写的。

一张器材科的旧表，边角发黄。他填了三个地方。

“姓名”一栏写着康小满，字写得慢，一个压一个。“现任岗位”一栏写着供应站废料场。“拟调岗位”一栏写着器材科库房。

用的都是铅笔。

表右下角还有一行小的。他写的是：五月十五。范哥说的。

范江海把两张纸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省城的新表，格子是空的。一张是油田的旧表，名字填满了。

笔是一样的笔，那个格子也是一样的格子。

两张表并排摆着，一张是别人的名字，一张是别人的活路。哪一张，都压着一家子的日子。

供应站的废料场在铁道北边，一圈铁丝网。他到的时候天还有点亮。

康小满蹲在管子堆上，敲一根弯了的铁管。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嘴里叼着一根烟，新的，也舍不得点。一下，一下，敲得很慢。

范江海站在网子外头。

他没喊。

不喊，不是没看见，是心里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硬邦邦的，跟塞了一把干草。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风从铁道上过来，铁锈味往人脸上扑。管子底下那汪化了的雪水还在，黑着。

康小满没抬头。

他敲完那根管子，又从底下翻出一截铜丝，对着光看了看，扔回去。

他蹲在这儿，等的是范哥一句话。这句话，范江海没能说出口。

范江海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铁道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废料场只有一盏灯，挂在杆子上，照不了多远。

这一眼，他心里头记了一辈子。往后多少年，一闭上眼，就是那盏灯。

回到办公室，天黑了。远处那口井的井架还立着，井架上那盏灯亮着。

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去拉。

那天晚上他回家，先敲了两下门。

咚、咚。

“我。”

门开了。闺女在桌边写字，铅笔短得只剩一个头。王秀芹在灶上热酸菜汤。

汤端上来，他吃了半碗。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王秀芹说，“脸是青的。”

“坐车吹的。”

“不是吹的。”

她把碗收走，擦了桌子，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她翻到五月那一页，手指点着空格等他。

范江海从口袋里把康小满那张旧表拿出来，放在桌上。

王秀芹看了很久。

“他要回来了。”

“嗯。”

“他媳妇上礼拜来过。”王秀芹说，“问我库房的工装是不是得交钱换新的。她说小满要回库房了，得穿干净点。她闺女的棉鞋她换了一双大的，脚上的冻疮还没好。”

范江海听着，心里头一沉：人家家里都在准备他回来了，连脚上的冻疮都没好，先给闺女换了鞋。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这一笔怎么写。”

“写我名下。”

王秀芹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了，把铅笔搁在本子上，推过来给他看。

五月七日。欠康小满一个岗位。

这一行写下去，账就算上了。范江海看着那行字，心里头堵得慌，堵得半碗汤也咽不下去。

范江海看着那一行。

“秀芹。”

“嗯。”

“这事他媳妇不知道。”

“我知道。”王秀芹说，“所以你别跟她说是我写的。”

“还有一句。”

“你说。”

“你跟他讲的时候，别说这是人家要的。”她没抬头，“就说是你要的。”

“这是我要的。”

“反正是你要的。”王秀芹说，“你换了，这一步你就上去了。他换不了，他就得在那儿待到退休。”

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按住。

“江海，我不问你后不后悔。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你跟我说，你要是混出个人样，问我要什么。”

“记得。”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王秀芹说，“我还是要不要。”

“那你现在要什么。”

她想了想。

“早晚有一天你得还他。”她说，“还的时候别拿钱还。他不要钱。”

五月八号上午，范江海把那张新表铺在桌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钢笔，拧开帽，甩了两下。

“姓名”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字。

邱明。

横平竖直，写得很快。油印的格子窄，“明”字最后一竖出了格。

写得快，是他不敢写慢。慢慢写，手就要抖。

写完了，他把康小满那张旧表拿起来，三折，四折，揉成一个小方块。

上衣口袋里有一根烟。是康小满去年三月给他的，烟纸潮了，他一直没点。

他把纸团塞到那根烟旁边，两个东西挨着。

他把表夹进材料里，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上来，脚步很重，一级一级踩得清楚。

走到楼梯口，那人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范江海站住了。

那人走到器材处门口。

范江海抬起头。

康小满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扣子扣到最上头一个。头发用水抿过，抿得贴在额头上。

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捏出了印子。

他笑了。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这一笑，范江海看着心里头生疼，疼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范哥。”他说，“我来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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