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老闸

一九七六年五月六号，省城，干部处四楼。

汤明礼把一张表推过来。纸是新的，油印的格子，最上头一行印着“招工登记表”。

“器材科的材料员，”他说，“编制在我这儿。”

“那个位子有人。”

“名册上有人。”汤明礼说，“人在铁道北边堆管子。”

范江海没接那张表。没接，是他心里头已经明白这张表要拿什么换。

窗外在化雪。五月了，楼后头那堆残雪还没化完。

“汤处长，上回你说，你手上没有我的东西。”

“我不收东西。”汤明礼说，“东西和位子是两码事。”

他把桌上那摞纸的绳子解开。绳结还是打在正面。

他从中间抽出一页，推过来一半，用手指按住。

“六八年，器材科借出过两回笔记本。签字的是你。”

“是我。”

“这一处要核。核的时候得找经手人谈话。”

“经手人是我。”

“签字的是你。”汤明礼说，“经手的是别人。”

范江海没说话。

“还有去年五月，供应站那张底联。”汤明礼说，“上头有两个人的字。一个是你签的名，一个是人家填的用途。红笔批了三个字，写得不实。”

他把那页纸抽回去，绳结重新打上。

“这两张纸，眼下都是死的。”

“怎么是死的。”

“因为下头没有人站着。”汤明礼说，“签字的是你，可经手的是那个孩子。他要是回了库房，接着管那本账，这两张纸就活了。他要是蹲在铁道北边堆管子，谁也不会翻出来对。”

这话绕，可范江海听懂了：那孩子一站回库房，这两张纸就活过来，活过来就得见光，见光就得有人担着。

他端起那个缺口的缸子，喝了一口。

“名册上换一个名字，比撤一张材料容易。”他说，“材料撤了，人家要问为什么撤。名字换了，谁也不用问。”

“按住这张纸的，”范江海说，“是你。”

“不是我按的。”汤明礼说，“是你按的。”

“汤处长，我问一句。”

“你问。”

“六八年那两回笔记本，我签字的时候，器材科的库房是谁在看。”

“是那个孩子。”汤明礼说，“他那时候还是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八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汤明礼说，“他搬过东西。搬的什么我不问。我只知道东西从他手里出去，账上的名目是支援农场。”

“账是我走的。”

“账是你走的，东西是经他手出去的。”汤明礼说，“他要是站在库房里，这些就是事。他要是蹲在铁道北边，这些就不是事。”

“我不查他，也不整他。”他说，“我只要那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的饭碗。范江海心里头沉到底了，沉得脚底下发空。

范江海把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桌角。

汤明礼看都没看。

“收回去。”

“汤处长，我这儿还有别的东西。”

“你说。”

“器材处的门路。井上的材料，我一句话就能调。”

“我不要你的门路。”

“我认识省公司的人。”

“你认识沈老。”汤明礼说，“沈老签了字。可他六十一了。”

范江海把信封收回怀里。

“汤处长，你图什么。”

汤明礼把袖套往上撸了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把桌上那摞纸吹得一掀。

“我今年五十一。”他说，“再过四年我就退了。”

“四年。”

“这四年里，我办不了几件事。”汤明礼说，“我一辈子没拿过人一分钱，没喝过人家的酒，没替人递过一张条子。处里的人怕我，背后叫我老闸。”

他回过身。

“我就办这一件。”

“办什么。”

“我内人的侄子。”汤明礼说，“二十四，姓邱，叫邱明。十六岁出去，在外头待了八年，今年三月才回来。没处放。”

范江海站着。

“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会扛东西。”汤明礼说，“给他一个库房，他能管一辈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批。”

“我批不了。”汤明礼说，“他是我的内侄。我一落笔，人家就要看我。”

他把窗子关上。

“所以我要你先落笔。”

“那个孩子叫康小满。”汤明礼说，“南边人。”

“我知道他叫什么。”

“三年前一张领用单，字是他填的，红笔批的是他。人家让他把名字改一改，他没改。他写了两个字，我写。”

“那张底联我看过。”汤明礼说，“字写得慢，笔画是歪的。”

“他差点评上先进。”

“差一点。”汤明礼说，“差的那一点，就是他的命。”

“要是我说不换。”

“你不换，我这边就压着。”汤明礼说，“压到十五号，材料退回去，理由我写待核两个字。”

“退回去以后呢。”

“以后你就还在器材处。”汤明礼说，“器材处也挺好。你今年三十一，还有的是年头。”

范江海没接话。

“还有个事我跟你说清楚。”汤明礼说，“我不害人。那孩子在废料场，没人动他。他一个月三十六块五，短不了他的。”

“短十一块。”

“什么。”

“他要是回了库房，恢复岗位，一个月四十七块五。”范江海说，“差十一块。”

汤明礼看着他。

“你账算得这么细。”他说，“那你还换不换。”

范江海站在那儿。

他心里头明白，汤明礼这一手不叫害人，可也不放人。把人按在原地方，还叫你张不开嘴。说白了，这是把人的饭碗搁在秤上，还得叫你自己点头。

窗外化雪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把桌上那张表拿起来，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这半分钟，他心里头过了多少回，只有他自己知道。跟过鬼门关似的，一步一挪。

“名字怎么填。”

“邱明。立早邱，光明的明。”

汤明礼把钢笔搁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笔是新的，笔杆上没一道裂。

“十五号以前报上来。”他说，“你自己的材料，我一并往上送。”

范江海没拿那支笔。

“我有笔。”

他没接那支新笔。这一行字，他要用自己的笔写。写了，就赖不到别人身上。

他哪儿知道，这一行字落下去，往后还有一行一行的字，等着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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