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个钟头

拍门的是二楼。

范江海下去的时候，三楼四楼都亮了灯。二楼的门口聚了五六个人，都穿着单衣，脚上趿着鞋。

二楼住的是周家。老周在外地，家里一个老太太，一个孙子。

老太太半夜出了楼门，坐在马路牙子上，谁问话都不应。范江海在人堆外头站着，心里咯噔一下：人老了，出门就找不着家。啥都还认得，就是认不得人。

“你家在哪儿。”

她看着问话的人，不出声。

“你儿子叫什么。”

她还是不出声。

王秀芹挤进去，蹲在她跟前。

“大娘，我是三楼姓范家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王秀芹把手里那件褂子搭在她肩上，蹲下去给她提鞋——她一只脚上穿着鞋，一只脚是光的，脚背上蹭破了皮。手一碰，老太太那只脚往后缩了一下。

范江海在她另一边蹲下。

“咱上楼。”他说。

老太太这回没挣。

走到二楼拐角，她自己认出了门，抬起手往门上拍了一下。屋里那个小孙子已经哭得没声了。她认得自家的门，认不得人。人一老，丢的就是记性。记性这玩意儿跟房梁上的土一样，一阵风就少一层。

第二天早上，王秀芹端了半碗小米粥下楼。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她认得我。”

“她认得你了。”

“她说我像她大儿媳妇。”王秀芹说，“大儿媳妇在南边，三年没回来过。”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

“江海，那本子上，这一笔我不记。”

“为什么不记。”

“她不是我欠的。”王秀芹说，“她是这楼里的。”

从那以后，楼下的人见了王秀芹都点一下头。

这楼里姓什么、几口人、谁的娘在谁家养老、谁家的儿子在哪个厂，她半个多月就摸清了。她不是爱打听，她要把欠的和不欠的分清。她心里那杆秤，一斤一两都搁得平。

只有楼上那家她没摸清。

那家姓白。

一九七六年八月，省城，生产指挥部，三楼楼道。

八月的楼道里闷得像蒸笼。

范江海在窗户底下站了三个钟头。

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年轻人，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浓茶。

“同志，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李同志。”

“李同志上午开会，下午还有会。”

“我等着。”

年轻人喝了一口茶，眼睛落在他怀里那沓纸上。

“你拿的什么？”

“一份材料。关于一口井。”

“油田的事走油田的口。”年轻人说，“你们油田上个月就报上来一份。井封了，报告我看过。”

“那份报告不对。”

年轻人的手在缸子上停了一下。

“你哪个单位的？”

“北岭油田。”

“器材处管井？”年轻人说，“管井的有地质处，有钻井处。什么时候轮到器材处来报井的事？”

这话挑不出错，意思明摆着：他不接。嘴上没关门，门早就闩上了。

“我把话说白。”年轻人说，“你这份东西，我要是往上送，第一个挨骂的是我。你回去，让你们油田出材料，一级一级往上报。”

“油田报过了。”范江海说，“报的就是封井。”

年轻人看了他两秒钟。

“那你就是越级。”

“我听得懂。”

“听得懂你还不走？”

“我再等一个下午。”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端着缸子回屋，门关上，插销响了一声。

捆材料的线绳是他自己绕的，绕了六圈，勒得纸角起了褶。

介绍信上的名目是采购离心泵配件，是到器材公司用的。他来的这栋楼不管配件。

材料一共十一页。头一页是井史摘抄，中间两页是地层对比，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意见，三行。

意见底下留着一块空白，等一个签字。这页缺的不是一个字，是敢担事的人。

水房里有人洗碗，水声一阵一阵。

窗户开着半扇，进来的风是热的，带着楼下食堂的味。他把材料放在膝盖上，一份一份数。数到第三遍，数出来的还是那几页。

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一列名字，铅笔写的。

范江海在墙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报纸包。

报纸是上个月的，包了两层。里头是一叠粮票，用皮筋扎着，大半是全国粮票。粮票底下压着一张小硬纸。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陪床证。纸是黄的，上头盖着一个圆章，油印的字：内科三病区，陪床一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崔广发。日期那一栏空着。

老崔五十二，在器材处管仓库，管了二十一年。他记东西不用本子，用脑子。

器材处每个月有一个上省城的名额。报差旅，住招待所，介绍信好使。老崔排了三年。他老伴四月就住进了省城的医院。

范江海已经不归器材处管了。这个名额他用不上。名额落到他手里，是白瞎。这账，他心里头门儿清：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等死名额，等到头也是一场白等。

名额定下来那天，老崔拎着两瓶酒到他家坐了一个钟头。酒没开。

老崔说，范处长，你去，我家里那口子的病不急。

临走的时候，老崔把这张陪床证塞到他手里。

“你到了省城，替我去一趟。”老崔说，“你把这张纸交给护士站，就能进去。你替我看看她瘦了没有。”

范江海知道不急是假的。

他没把名额还回去。

那两瓶酒老崔留在了门后。王秀芹把酒立到箱子顶上，说这个得还。

昨天他没去医院。

他在招待所住了一夜，四个人一间屋，夜里有人打呼噜。早上他醒过一回，想过要去，后来没去。

医院也在城里，跑一趟不算远。他没挪这个脚。

他把陪床证塞回报纸里，扎好，放回兜里。

兜里还有一本硬皮本子，三毛七分钱，昨天在百货大楼买的。他在柜台前挑了一刻钟，挑了最厚的一本。

去年冬天就该买。家里那本账本用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三月，添一口人。

闺女今年四岁半。

本子他没送出去。他打算回去那天再拿出来。

走之前那一夜，他往北岭器材科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的。

他说，我上省城去一趟，四五天，跟科里说一声。

值班的问，跟嫂子说还是跟科里说。

他说，科里。

下午两点半，楼梯上有了鞋跟声。

一步一步，不快。走到拐角，停了一下，又上来。

范江海站直了，把怀里的材料按了按。成不成他心里没底。他哪儿知道，往后的路比这条楼道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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