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签

屋里烧着暖气。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子里插着两支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齐同志坐在桌子后头，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正用一支铅笔在一个本子上画道道。

他没抬头。这不是没听见。他要先让屋里静一静，看站着的人稳不稳。老同志看人不用眼睛，用这份静。

白雪樱报了名字，退到门边站着。门边那半屋子是给客人留脸的，屋当间儿这半屋子，是给人试胆的。

范江海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垂着。

铅笔在本子上走了三个来回。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范江海站在当间儿，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顺着指头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小范。”齐同志说，“你那个油田，去年冬天出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一口井，打了两年，没出油，封了。上上下下都在推。”齐同志说，“推到最后推到我这儿。我要找个人，把这件事收住。收不住，我就要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八月的报告我看了。”他说，“落款是油田，理由三条。你这份材料，比那份厚。”

范江海把手里那沓材料放在桌上。

“井没死。”他说。

铅笔停了。这一停，说明话碰上硬处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走的声儿。

“谁说的？”

“我说的。”

“你凭什么说？”

范江海把材料往前推了一寸。推这一寸，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把话往硬处顶。

“凭一口井四年的记录。”他说，“那口井的地层，比图纸上画的高六十米。高六十米，就该往下再打一层。”

齐同志终于抬起头。这一抬头，屋里的话就换了个人说。

“这话是谁说的？”

范江海的手指头在材料上停了一下。

“我找老同志核过的。”他说。

“哪个老同志？”

“原来管地质的一个技术员。”范江海说，“现在在后勤上管扫帚。”

“他叫什么。”

“他没跟我说名字。”范江海说，“他就跟我说了那一句。高六十米。”

齐同志看着他。

“你拿一句别人口述的话，来跟我说一口井没死。”

“不是一句。”范江海说，“后头有四年的记录。您翻第三页。”

齐同志把材料拿过去，翻了两页。

他翻得很慢。慢，是给你留工夫，也是给你留怕。

翻到第三页，他把烟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一根，点上。

“第三页上头那三个章，”他说，“第三个是器材处。”

“是。”

“你那时候是副处长。”

“是。”

“章是你盖的？”

“不是我盖的。”范江海说，“我看过。我没拦。”

这一句是把自个儿往刀口上送，他没绕。

铅笔头在纸上顿了一下。

齐同志把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你这份材料，”他说，“为什么你们油田不报。”

“报过了。”范江海说，“报的是封井。”

然后他把烟盒推到桌角。

“你自己拿。”

范江海从兜里摸出一支烟。

那支烟在他兜里放了一年半，纸都黄了。他把它捏在手里，在桌边上顿了两下，凑到齐同志的火上，点着了。这根烟他揣了一年半没舍得动，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口火。等一口火，比等一句话还难。

齐同志看了一眼那支烟。

“你这烟，”他说，“放了多少年？”

“一年半。”

“谁给的？”

“一个兄弟。”

“什么兄弟。”

“看库房的。”范江海说，“在北岭。”

齐同志抽了一口自己那根，把烟按在缸沿上。

“行。”他说，“材料留下。井往下打一层，我签。打出来了，是你的；打不出来，是你的。”

“这个油田上下一千多号人，谁都不敢说这句话。”齐同志说，“你说了，你就得担着。”

“我担。”

“底下那二十六个人呢。”

“打出来了，他们能回来。”范江海说，“打不出来，我记住他们的名字。”

齐同志看了他一会儿。这一会儿，是在掂量这个人扛得住扛不住。掂量人跟掂量粮食一个理儿：得先拎起来晃一晃，看底下漏不漏。

“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三十一。”齐同志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行，三十一敢担这个。”

他拧开笔帽。拧开的声音很轻，可在那间屋里，跟推门一样响。

那三行意见底下留着一块空白。他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第一笔写得比后头的重。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那张纸。

“拿去看看。”

范江海低头看。

那一行字不长，落款后头盖着章。材料上一个字都没改。说白了，人家只认了往下打这一层，没替他添一个字，也没替他减一个字。

他抬起头的时候，门边的白雪樱在看他。她没说话，把手里的布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还有什么事？”

范江海把烟抽到最后一口，在缸里按灭。烟灭了。字是齐同志签的，可这几个字的斤两，往后全压在范江海一个人身上。字是别人落的笔，秤砣是挂在他脖子上的。他哪儿知道，这一副担子，他要挑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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