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认得账

范江海回到屋里。

桌上那个纸包还在。他拆开，里头是十根卷烟，卷得不齐，粗一根细一根。

他摸出兜里那根烟。那根烟是康小满前年三月给的，纸压软了，折痕上有一个指印。他一直没点。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起来，他凑过去，凑到一半，又吹灭了。

火柴梗搁在桌面上，弯着。

这根烟他一直没点。不是舍不得，是点着了，就得想起给他烟的那个人。一想起人，就想起自己欠了他什么；欠着的东西，一点火就全冒出来了。

王秀芹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那支铅笔。

“江海。”

“嗯。”

“你不是给不出一个位子。”她说，“你是不敢。”

范江海没答。

“他认得账。”王秀芹说，“他要是进了你的库房，你那几本账就得让他看见。”

范江海把那根火柴梗拿起来，捏成了两截。捏断它，是手里那股火没处出。

他伸手去端那缸水。

缸子沉，他抬了一下没抬起来。

缸子底下压着一捆钱。白线扎着，扎得跟早上一样紧。一捆，一百。

他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一张不少。

他把钱放在桌上，又数了一遍。

还是少一张都不少。

他站着想了一会儿。

王秀芹进里屋拿棉鞋那一下，灶屋的门是掩着的。桌上就剩他和那个纸包。

他把钱往康小满那边推，康小满把钱拿起来，折两折，塞进棉袄里兜，兜口用别针别上。

别针那一响，他听见了。

缸子就在那一下响之后动的。缸子是粗瓷的，挪半寸就有声，可那会儿灶上的壶盖正顶着响。

说白了，这一百块要是不躺在这屋里，就是钱；躺在桌子上，就成了一根绳子。

“他是从我这边推过去的。”范江海说，“推那个纸包的时候。”

王秀芹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桌上那捆钱，又看了看他。

“你下去追。”

“追上了说什么。”

“说你不要。”

“我说了。”

“那你再上去说一遍。”王秀芹说，“你要是不追，这一百块就搁在咱家桌上了。”

范江海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抓起那捆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搭在搭扣上，停住了。

他把钱捏在手里，白线的结硌着指头。

外头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不化。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回来了。

这半分钟，他心里头门儿清：追下去是撕脸，不追，欠的就是一笔账。撕脸疼一阵，欠账疼一辈子。

“追上了，他更难。”他说。

“那你就是收了。”

“我没收。”

“钱在咱家。”

“钱也在他那儿。”范江海说，“他兜里那个别针，是别给我看的。”

王秀芹走过来，把本子摊开。上头有一行很小的字：一月十八，小满来，一百，给。

她拿铅笔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这一条横线是什么。”

“留着。”她说。

她把铅笔搁下，看着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拿。”

范江海没答。

“他要是拿了，”王秀芹说，“这钱就是他的了。他不拿，这钱就一直是你欠他的。”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手底下。

“他这个人，心里有账。”

这句话她没往下说。可意思摆在那儿：这钱往后再怎么还，都得一样一样还回去。钱能一把还清，人情得一样一样还。

窗外还在下雪。雪粒子打在玻璃上，一声都没有。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把那只鞋脱了，又穿上。

“秀芹。”

“嗯。”

“他那只脚是让人打的。”

“我看见了。”

“他走的那条路，雪地上一个深，一个浅。”

王秀芹没说话。她进里屋，把那盏灯拧小了一格。

范江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捆钱，进了里屋。

他蹲下去，把那只工具箱从柜子边上拖出来，锁扣朝上放好。钥匙在裤腰那个小兜里，兜口朝下按着，他摸了两下才摸到。

锁开了。

箱子里是扳手，钳子，一卷线。最底下躺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薄，没字，没贴邮票，折了三折，右下角有一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他把那捆钱搁在信封上头。

白线是纳鞋底的那种线，扎得跟早上一样紧。

他把箱子盖上，扣住，上锁。

锁扣咔了一下。

这一声轻得很。可他心里头清楚，锁进去的不只是一百块钱。锁的是钱，藏的是人事。

他把钥匙揣回裤腰那个小兜，兜口朝下按了按。

外头那盏灯拧小了，屋里暗下来。桌上的账本摊在灯底下，那一行字底下，王秀芹画的横线还在。

范江海站在里屋门口，看了一眼那只工具箱。

他哪儿知道，这只箱子往后还要替他压住多少事。

从那天起，箱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两样。往后还会一样一样往里压，压到箱子盖都合不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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