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缸给你使

他下到二楼，回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四张桌子，他坐靠窗那张。屋里没人，炉子压着煤，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石春生正在收拾东西。

桌上摊着一个纸箱。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放：一本卷了角的《钻井手册》，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一捆铅笔头，一个装过药片的铁盒。

“名单批了？”

“批了。”

“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我。”

“老石。”

“不用说了。”石春生说，“名单是油印的，可报上去的时候只有一支笔。这支笔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当胸一拳，打得他心口发闷。名单是大家的，报上去只要一支笔；笔在他手里，名字就是他动的手。说白了，这是拿别人的名字，换自己脸上这点稳当。

“上面要的是实数。”

“上面要的是实数。”石春生跟着念了一遍。

他把桌角那个搪瓷缸拿起来，到水房涮了涮，回来倒扣在范江海桌上。缸子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黑铁。

缸子上原来印着一行红字。红字磕掉了一半，剩下“会战”两个字。

“缸给你使。”石春生说，“这东西不认人。”

缸子不认人，人认人。缸子装过谁的水都行，人不问你是谁。这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嘴上没接。

他抱起纸箱，往门口走。

“老石。”

石春生站住了，没回头。

“你家里要是有事，你跟我说。”

“我家里没事。”石春生说，“名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出门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一声一声往下去。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那一声停，停得范江海心里头一哆嗦——他等着石春生回来说一句什么，可那人到底没说，就那么走了。

范江海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心里头空了一大块。这一块不是别人挖走的，是他自己签字送出去的。挖走的时候还不疼，这会儿才疼。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缸拿起来，翻过来看缸底。缸底有一圈黄垢，是六年的垢。

他拿起热水瓶，往缸里倒了半缸水。水很烫。

他把手掌贴在缸壁上。

贴了很久。烫得掌心疼，他也没撒手——这点烫算啥，人家一家人的冬天，比这烫多了。

天黑的时候，雪停了。

他回家。楼道里一股煤味。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本子。里屋床上，儿子睡熟了，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头。

“回来了。”

“嗯。”

“石家今天来人了。”王秀芹说。

范江海脱大衣的手停了一下。

“他媳妇来的。”王秀芹说，“来还东西。上个月老石他娘没了，你让我送的那份礼，五块钱，她送回来了。还带了一兜干枣。”

“人呢？”

“放下就走了。我追到楼下，没追上。”

桌上果然有一兜干枣，搁在灯边上，枣皮上有一层白霜。五块钱退回来，一兜枣搁下——这一退一搁，是把门从里头给你关上了。

王秀芹把本子翻开，翻到一页。上面是她写的字，一行一行，很密，一笔一划。

“十二月十七，石家老太太，礼五元。”

她用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一页的角，折了上去。

“你折它干什么？”

“钱回来了，账不能销。”她说，“这一笔不算花出去。记着。”

记着这两个字，是说给他听的。不是让他记那五块钱，是让他记这五块钱是咋回来的。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压上那把锁。

“江海。”

“嗯。”

“你今天在单位，办成了一件什么事？”

“没办成什么。”

“那你脸上怎么这么松？”

范江海没答。他蹲下去洗脚。水凉了，他又兑了半壶热的，膝盖泡在盆里，一动没动。

洗完脚，他才看见桌上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铅笔字，圆圆的：范哥收。

他拆开。两页纸，康小满的字。

第一页写家里的事：去年的苞米，他的腰，他媳妇的胃病，孩子上学要走八里地。

第二页只有一行半：

范哥，上回你说的那个事，我不急。

“我不急”三个字后头，笔画忽然粗了一截，是铅笔断了芯。再往后半行，是指甲划出来的印子，很浅。

剩下的半页纸，空着。

范江海把信看了两遍。

笔断了芯，人还在等。这一行半字，比一整页都重。人家一句催的话都没有，可这“我不急”三个字，比催一百回还压人。

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压在笔记本底下。

“回信吗？”王秀芹问。

“过两天。”

王秀芹没再说话。她把灯芯拨了拨，屋里亮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雪又下起来了。

车来接他。不是沈怀山的车，是单位的车。司机姓于，开了十来年。

车过江桥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十五年前荒原上的雪一个味道，只是不那么疼了。

“范处长，回公司？”

“拐个弯，去城南。”

于师傅愣了一下。

“城南那片，路不好走。”

“我知道。”

车下了桥，拐上那条土路。路两边是菜地，盖着雪。路中间只有两道车辙，很窄。对面来一辆车，就得有一辆退。

范江海看着那两道辙。

“别把路走窄。”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点了一下头。

他懂沈老的意思。路是给人走的，走的人越多，路越宽。所以他得让更多的人上这条路：帮过他的，跟着他的，将来用得上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把兜里那盒烟掏出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火柴点着的时候，他用手护了一下，怕风。

车开到土路尽头，是一片没扫过雪的空场。空场上停着一辆大车，车厢上盖着苫布，苫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有人迎上来，隔着车窗喊了一声“范处长”。

范江海把烟按在车门上，摁灭了。

那半截烟他捏在手里，没扔。

他推开车门，踩进雪里。雪没过鞋面。

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还在想沈怀山那句话。

那句话他记住了。字也记住了，语气也记住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记住了什么。

沈老说的是，路别走窄；他听成了，人多路宽。

他没听懂。

或者说，他假装没听懂。人这一辈子，有些话不是听不明白，是听明白了往后就不好走路了——所以宁可当成另一个意思，图个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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