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天要摸两回

当天中午，柏向南进来。

“范处长，西头那间屋，让您去一趟。”

“什么事。”

“核一句话。”

那间屋原来是放扫帚的，现在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北，屋里比楼道还冷。

康小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棉袄前襟上有一块新补丁，蓝布，跟袄不是一块料子。

补丁是新的，针脚很平，是出门前赶着缝的。

看见范江海进来，他站起来。旁边的人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又坐下了。

这一屋子人，谁都不许站起来。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一个大活人坐在那儿，坐得跟件行李一样。

“康小满，认人。”姓季的说，“这是谁。”

“范处长。”

“他给过你什么。”

“去年冬天，他给我领过一块临时工证。”

“他让你在单子上描过字没有。”

康小满看着范江海。

“没有。”他说，“他连单子都没让我碰过。”

“那你描的是谁的笔迹。”

“我自己练的。”康小满说，“我想练得像一点。”

姓季的把笔搁下。

“你这话，跟他说的对不上。”

“哪儿对不上。”

“他说他认。”姓季的说，“你替他摘，他往里认。”

一个往里认，一个往外摘，两份话当然对不上。两份话都是拿命往对方身上护。

康小满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我练字。”

范江海站在门边上，一句也没说。

椅子底下放着康小满的鞋。鞋底磨薄了，后跟那儿透着一道白。

范江海看着那双鞋。

鞋底是让库房的水泥地磨薄的。这半年，这人一天一百多袋地从那地上走过来走过去。

雪没化透的那天，他把康小满送到城南库房，砖缝里都是冰。他跟康小满说，单子你别碰，你只管搬。

康小满说，我不识几个字，懂。

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人听见。

北窗上结着一层霜。霜在化，顺着玻璃往下走。

“行了。”姓季的说，“范处长，你先回。”

范江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康小满在后头开口了。

“范哥。”

旁边的人说：“不许说话。”

“我就问一句。”康小满说，“那四个窝头，你吃了没有。”

范江海站在门口，没回头。

“吃了。”他说。

他答得快，屋里谁都听得出，这一问一答不是问窝头。窝头是引子，底下的意思是：你收下我这一份，我就走得利索。

范江海走回办公室。

柏向南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暖水瓶，水已经倒满了，溢出来一点，烫了手。他没吭声。

“范处长。”

“嗯。”

“那屋的人问什么了。”

“问话。”

“他说什么了。”

范江海坐下，把钢笔帽拧开。

“他说他不知道。”

柏向南把暖水瓶放下，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擦了。

“那四个窝头，”他说，“是他的？”

“是他的。”

柏向南没再问。他把抹布叠成四折，搭在暖水瓶上。

三月初三，天阴。

上午十点，一辆吉普停在库房后头。范江海站在二楼窗口，看着。

窗台上有一层灰，他手指头按了四个印子。

吉普车的棚子是帆布的，边上裂了一道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蓝制服，没戴帽子。

康小满从小屋里出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后头跟着两个人。

他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口的冰早刨干净了，碴子堆在墙根底下，一堆一堆。他刨的那两天，范江海记着。

老魏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同志，这块牌子——”

“牌子不是公家的。”车上的人说。

老魏站住了。

他手里那块纸牌巴掌大，边上磨得起了毛，上头印着四个字。

车开走了。老魏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辆车拐上柏油路。他把牌子举起来，又放下。

范江海下楼的时候，老魏还站在那儿。

“范处长。”

“嗯。”

“这块牌子，我留着。”

“给我。”

老魏把手往背后一收。

“他回来还得用。”他说，“上工得挂牌。”

这话说得荒唐，可范江海没笑他。荒唐话里头，是人不肯认那个理。

范江海站在他跟前，没再伸手。

老魏的手在背后攥着，没松开。他五十三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他站在那扇铁门前头，脚底下是他自己扫出来的一堆碴子。

“范处长。”他说，“他还回得来吗。”

范江海没答。

这句话他答不了。他连在心里过一遍，都觉得沉，沉得跟胸口压了盘磨一样。

三月里库房撤了，临时的人都回了家。老魏五十三，也回了家。他儿子在井下。

那块牌子他带走了。

交钥匙那天，柏向南把七把钥匙放在桌上，用一根麻绳串着。

“老魏说什么了。”

“他说，西头那两垛料底下垫的砖，是他码的。”

范江海把钥匙接过来，放进抽屉。

那几天楼道里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是偷料，有人说是账上做手脚。柏向南听见了，回来学给他听。

“他们说是谁。”

“他们没说名字。”柏向南说，“他们说，是库房那个临时工。”

范江海把钢笔搁下。

“他们说得对。”他说。

柏向南看着他。

“处长，您这句……”

“我说，他们说得对。”

柏向南把本子合上，没再往下问。

范江海后来去过一趟城南。

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门口的碴子还在，化了一半，冻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没进去。

小屋后窗户那根插销，还是坏的。

回到机关，他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

三页抄件还压着那张单子，右下角的黄印子朝上。

他把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半圈。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摸了摸。

钥匙还在。抽屉里那些纸也还在。

一天要摸两回。

处理快了。

快得让人不敢细想——这案子办得利索，是因为该扛的那个人，已经有人替他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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