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每月三十二块

一九七九年三月中旬，机关办公楼。

柏向南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没几行字。

范江海从头看到尾。

最后一行的下头，三个字。

一笔一笔，写得圆圆的、大大的，像小学生写的。

描了三个晚上的那三个字。

三个晚上的功夫，落在一张纸上，一按手印，就成了铁。

范江海把纸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拆去年的脚手架，铁管子落在地上，咣的一声。

“归档。”他说。

归档两个字说得平平的。他心里明白，这两个字一出口，这事就算钉死了，往后谁想撬都撬不动。

柏向南把纸拿起来，折好。他从自己那个牛皮纸本子里抽出一张空页，坐下来抄。

抄得很慢，一笔一笔。

“范处长。”

“嗯。”

“这一张，归哪一卷。”

“归库房那一卷。”

柏向南点头，低下头接着抄。

范江海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雪化了，泥地上两道车辙，一直通到大门口。

“柏向南。”

“在。”

“你抄的那三页，还压着。”

“在抽屉里压着。”

“接着压。”

柏向南抄完，把抄件递过来让他看。

抄得很像。行距一样，数字一样，连那个写得潦草的「满」字都没改。

范江海看到最后一行，那三个字。

他伸手指了一下。

“这三个字，你抄的时候手不要抖。”

“没抖。”

“你爹教你的？”

“我爹说，”柏向南说，“认不出自己的字，比认不出人还麻烦。”

“柏向南。”

“在。”

“你上回说，有两个人描过。”

“两个。”

“查出来了没有。”

柏向南把手里的笔搁下。

“范处长，查出来不难。”他说，“难的是查出来以后。”

“怎么讲。”

“他学的是您签单子时候那个写法。”柏向南说，“学这个的人，得看过您签很多张单子。”

“看过很多张单子的人，有几个。”

柏向南没答。

范江海也没再问。答不出来的那一头，他心里头其实有数，只是不肯往那儿看。

过了两天，老魏来了一趟机关。

他把库房的钥匙交了，站在门口，没进屋。

“范处长。”

“嗯。”

“我想问一句。”

“问。”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范江海没答。

这话他答不上来，也不好答。答“快”，是骗人；答“说不准”，是往人心口上撒盐。

老魏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了。

他走的时候，楼道里那盏灯亮着。

范江海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康小满临走那天夜里说的那句话。

我家那口井的井台，石头松了一块。你要是哪年路过，帮我垫一下。

他当时说，好。

这个“好”字他应得太快。应下来不费劲，办不到才是账。

那天晚上回家，饭在锅里。儿子睡了，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头。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她把本子摊开，翻到后头。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

碗柜最上头摆着一个粗布包，包着四个窝头。窝头早干了，裂了口子，一个也没少。

“江海。”

“嗯。”

“锅里那个，你吃了没有。”

“吃了。”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那四个，你吃了没有。”

范江海没说话。

“他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说吃了。”

王秀芹看着碗柜上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

她没骂他。

“今天上面来人了。”她说，“说小满判了三年。”

“我知道。”

“三年。”王秀芹说，“他儿子今年十一。他出来，孩子十四，能下地了。”

她低下头，在本子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让他看。

一行字：康小满，每月三十二块，存着。

“这是他那个库房的工钱。”她说，“我给他记上。他回来那天，我连本带利给他。”

“本子上没有利。”

“我给他加。”

范江海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个月三十二块，一千一百五十二。

这个数他在心里算了两遍。

“一千一百五十二。”他说。

“我算过了。”王秀芹说，“不算利。”

利她加得上，三年她加不上。

范江海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床沿上按了一下。

“小满媳妇是我表姐。”王秀芹说，“这层亲，当年是我牵的线。这话早晚得有人跟她说。”

“我去说。”

“你去说不了。”她说，“你去了，她更没脸。”

她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

“江海，你说你认了。”她说，“你认的是哪一句。”

范江海没答。

“你认的是他替你写的那一句。”她说，“字是他签的。”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心口上，钉进去还拧了一下。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里有块煤塌下去，响了一声。

“笔给我。”范江海说。

王秀芹把铅笔递过去。

他在那一行字底下，签了自己的名。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得很慢。

“写这么慢干什么。”

“怕错。”

怕错这两个字是真话。这一步要是错了，后头就没一步能改。

王秀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你写的，”她说，“谁也替你签不了。”

范江海把铅笔搁回本子上。

窗外起风了。窗户纸响一阵，停一阵。

那天夜里他起来了一回。

他把碗柜上头那个布包拿下来，解开麻绳。

四个窝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他掰了一下。掰不动，跟掰一块铁似的。

他把窝头一个一个放回去，把麻绳重新系上，系了两道。

他回到桌边坐下。本子还摊着，翻到后头那一页。

他签的那三个字在灯底下。铅笔记的，写完就没动过。

王秀芹那句话还在屋里。

字是你写的，谁也替你签不了。

灯他吹了。屋里黑下来，那句话还在。

那四个窝头他一个没动。这一笔，他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一千一百五十二块，一个月三十二，三年才攒得齐。钱攒得起来，那三年，攒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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