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那天夜里,下雪了。
雪不大,风大。风把雪面子刮起来,贴着地皮走,撞到墙根就没了。
范江海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多。
他一直往南走。
库房撤了,锁着门。门口那堆碴子还在。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他走到库房后头那个岔路口,站住了。
往北那条是土路,两边是菜地,中间两道车辙。往西那条是柏油路,路当中埋着一条水管,冬天鼓起来一块。
一个月前,康小满就在这个地方,把烟还给了他。
范江海把手插进兜里,摸到烟盒。盒子里还剩一根。
那根烟是康小满从耳朵上拿下来的,说拿着没用。他没点过,也没扔。
没点,是舍不得;没扔,是放不下。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站了一会儿,又拿下来,捏在手里。
风从江那边过来。雪落在他后背上,落满了,化了,又落。
他站在岔路口,一直站着。
十几年前在荒原上,他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康小满在岸上站着。这回是康小满下去,他在岸上站着。
一句话,两个人的位置就换了。这个位置他站着,比泡在泥浆里还难受——泡在泥浆里,冷是冷,可冷在身上;站在这儿,是冷在心里头。
这话是康小满自己说的,说得一点没错。
十几年前碱滩上那根烟,也是这么到他手里的。
那根烟他揣了很久,揣到烟纸发潮,也没点。
后来他忘了那根烟是怎么没的。
他想起来,那天夜里康小满还说过一句:我家那口井的井台,石头松了一块。
他当时说,好。
那块石头他没去垫。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这道理他懂,心里头还是堵着,跟塞了一把干土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蹲下来,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
他写了一横,又写了一撇。写完退开两步,看了很久。
风一起来,那三个字就平了。
三个字,风一吹就没了。人留在雪上的一点痕迹,也是这么不经风。
他回到家里,天已经大亮。门没闩,炉子还着着。
王秀芹坐在桌子边,眼睛底下发青。桌上那盏灯快没油了。
她看了他一眼,看他帽子上的雪,看他裤脚上的泥。
“几点了。”
“不知道。”
“站够了?”
范江海没说话。
“江海,”她说,“你站一夜,也换不回一天。”
这话没骂他,可比骂他还准。骂人是骂在脸上,这话是揭在心口上。
他脱了鞋,把大衣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
那件大衣口袋里有三张存根。他摸了摸,还在。摸一回,心里头沉一回。
“饭在锅里。”王秀芹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说,“儿子一会儿就醒了,他看见你不吃饭,他也不吃。”
范江海去灶上盛了一碗。
“秀芹。”
“嗯。”
“小满家那口井,井台有块石头松了。”
王秀芹的铅笔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说的。”
“你想去垫。”
“我抽一天。”
“你去不了。”王秀芹说,“你这时候去,村里的话更多。”
范江海把碗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里屋的炕上,儿子翻了个身。
“爸。”
“嗯。”
“你帽子上有雪。”
“外头下了。”
“下雪啦。”儿子爬起来,光着脚要往窗户那边跑。
王秀芹把鞋拎过来,扔在炕沿上。
“穿上。”
儿子没穿,趴在窗户纸上,用指头把纸捅了个小洞,一只眼睛贴上去。
“白的。”
“白的。”
范江海站在灶台边上,端着碗。
那孩子三岁多,什么也不懂。
孩子不懂。这屋里的事,得等他长大才懂。等他懂了,这屋里的账也就翻到他那一页了。
粥是小米的,上头结了一层皮。他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
上午,他去了机关。
中间那个抽屉打开,里头压着那张单子,右下角的黄印子朝上。他没动它。
他从柜子里数了三百块。
三张一百的,是新票子。他数了两遍。
装进一个布口袋,系了两道,勒得很死。
他把于师傅叫了上来。
“涝洼村,康小满家。”
“谁家。”
“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里有个空猪圈。”
于师傅把口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范处长,这钱谁接。”
“给他媳妇。”范江海说,“她要是不接,你就搁在井台上。搁下就走。”
“井台上?”
“井台上。”
“她要是不让我搁呢。”
“那你就回来。”
于师傅揣着口袋下楼了。
车开出院子的时候,范江海站在窗口看着。车拐上大路,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儿。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办公室,没回家。
三点多,他下楼在院子里站着。
传达室的老头在生炉子,烟从烟囱里出来,直着往上走。
“范处长,外头冷。”
“站一站。”
“今天上午出去一辆车。”老头说,“往北去的。”
范江海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桌上的账他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给于师傅算了一趟路程。涝洼在宁川北边,出城往北,过两个公社。土路,化了冻,车走得慢。来回得一天。
天黑了,柏向南进来把灯打开。灯绳拉了一下,屋里亮起来。
“范处长,您还不回。”
“你先回。”
柏向南走了。门带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了两格。
他把桌上的账合上,又打开。
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过去两回。都不是。
八点半,九点,九点四十。
九点四十以后,院子里没动静了。
院子里有车灯。
灯光从墙那头晃过来,晃了一下,停住了。
门响了三下。
范江海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于师傅。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布口袋,像捧着一块砖。鞋上一层泥,裤脚湿到膝盖。
布口袋的口上,那两道线绳还是他自己系的死结。
一动没动。
口袋没打开,就是说人家一分钱没要。
这一层,他站在门口就想明白了:钱搁在井台上人家也不拿——这不是不收钱,是不认这门亲了。钱能还,人情还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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