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油不在我手里

一九七九年四月十号，宁川。

宁川到汉江七十里，于师傅开了两个钟头。路上过了两回桥，桥下没水，河床露着石头。

范江海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进了县城，街两边是平房，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抽烟，看车。

看车的人不吭声，眼睛跟着车走。这地方认车，也认人。

“范主任，”于师傅说，“到了。”

县礼堂不大，木头椅子，年头久了，坐上去吱一声。台下坐了四十来个人，头一排是各口的头头，后头几排稀稀拉拉，有两个人靠墙站着。

上面来的一个老同志念了任命。念到名字的时候，台下有掌声，不太齐。

范江海站起来，朝台下点了一下头，坐下。

他桌上摆着一块牌子，白纸糊的，上头三个字：范江海。字是新写的，墨没干透。他伸手扶了一下牌子的角，指头上沾了一点黑。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桌上还有一只搪瓷缸。别人的缸子里都有水，缸口冒着气。他这只缸子是干的，缸壁上有一圈旧茶锈，缸沿磕掉一块瓷。

别人的缸子里有水，他这只干着。他心里明白，这缸子还没人给他添水——添水的人在后头看着呢，看他值不值得添这一回。

邵副主任讲话。他五十六岁，说话慢，每一句都笑着。

“范主任年轻。”他说，“三十五。宁川这些年，三十五的副主任，头一个。”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邵副主任说，“油田上来的，见识多，路子广。县里往后缺东西，好开口。”

这话听着是捧，其实把话头递过来了：往后县里缺东西，得他去开口。

台下又笑了。

范江海没笑。

“我说两句。”他说。

礼堂里静下来。

“我从北岭下来的。会战那年我二十，在泥浆池里泡过三天。”

“县里的情况我不熟。人不熟，路不熟。”

“我来了先看。看完了再说。”

他坐下。

一共不到四十个字。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那回长一点。

掌声长了，是因为话说得实在。这屋里的人不认长短，认真假。

范江海没再站起来。他把桌上那本新发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个字。

旁人看不见他写的是什么。

靠后一排，有人开了口。

“范主任。”

“说。”

“我是农机口的。”那人说，“县里的拖拉机，等柴油等了半年。您从油田上来，手里有没有油？”

礼堂里有人跟着笑。

“我记下了。”范江海说，“油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谁管油，谁在谁手里。”范江海说，“回头我把这个人找出来，让他跟你说。”

台下不笑了。

一问一答，把笑声堵了回去。屋里的人都听懂了。这一屋子人是来试他的秤的，秤上一搁，多少斤两就出来了。

后头又有人站起来。

“范主任，我是水利口的。去年冬天那条渠修了一半，钱停了。您能不能要回来。”

“我要不回来。”范江海说，“我先去看那条渠。”

“看了管什么用。”

“看了才知道管什么用。”

问话的人坐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散会以后，一个老头从前排过来。他姓曲，县里的老人，手里攥着一顶帽子，帽檐磨白了。

“范主任。”

“曲老。”

“你的话我听见了。”老曲说，“有一句我得跟你说。”

“您说。”

“县里的事，看不完。”他说，“你看到第三年，回头一看，头一年的那些还在原地。”

“还有一句。”老曲说，“宁川这地方，不吃生米。”

不吃生米，就是不认生人。这话是提醒，也是拦路——你端着米来，人家还不认你这口锅。

他把帽子戴上，又拿下来。

“范主任，我问您一句。”

“您问。”

“您打算在这儿待几年。”

范江海没答。

“我问错了。”老曲说，“您也不知道。”

他把帽子戴上，走了。

下午，办公室。

三间房，他用中间那间。前任的东西搬走了，墙上留着两个钉眼，一高一低，钉子都拔走了。

他把大衣挂在门后。门后那颗钉子还在，锈了一层。

柏向南在里间理东西。三个纸箱，一个一个打开，把上头的灰掸了。

“范主任，这箱是您的。”

“里头什么？”

“一个布口袋。”柏向南说，“还有一本账。账我没翻。”

第二天上午，邵副主任来了，手里夹着一个大信封。

“范主任，有个东西交给你。”

他把信封放在桌角，没有推过来。

“县里挂着的老材料，三十六件。前头三十五件，前两任都签了，签了十来年。”

“剩一件？”

“剩一件。”邵副主任说，“压了四年。”

“谁压的？”

邵副主任把两只手摊开。

“我压的。”他说，“我跟前头那位主任说过三回。他说，这件再放放。”

“为什么放？”

“他没说。”邵副主任站起来，“范主任，你年轻，手快。你要签也行，要放也行。”

走到门口，他回头。

“宁川这地方，一件事签下去，往后三十年都有人提。”

门带上了。

桌角摆着一串钥匙，三把，串在一根麻绳上。

他拿起中间那把。钥匙头磨得发白，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凹。

上一个人用了多少年，才磨成这样。

他把钥匙串放下，压在账本边上。

抽屉的锁孔上，有一道划痕，很深，是长年累月插进去磨出来的。

他拿起中间那把，插进去。

转得动。

抽屉拉开一半，里头是空的。

空的。这抽屉是留给他的，可里头连一张纸也没留下。

空屉子比满屉子压人。满的，你好赖知道人家欠你什么、你欠人家什么；空的，得他自己往里填，填什么、填多少，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