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道不出来

十号晚上，他回了汉江。

家属楼三层的楼道里一股煤味。灯早坏了，他摸着扶手上了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三层的窗户亮着，别的都黑了。

亮着的那扇窗，是给他留的。这一层他心里清楚。人走多远，只要回头还能看见一盏灯，就还有个不是衙门的去处。

门没闩。

儿子睡了，一条胳膊伸在被子外头。被子短了一截，脚露在外头。

他刚坐下，儿子翻了个身。

“爸。”

“嗯。”

“你身上有煤味。”

“外头冷。”

儿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牛皮纸本子摊开，旁边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他坐在床沿上。王秀芹没抬头，一行一行往下写。

“宁川那边，宣布了？”

“宣布了。”

“几个人听？”

“四十来个。”

“掌声齐不齐？”

范江海看了她一眼。

“不齐。”

“那就对了。”她说，“齐的都不是好事。”

她把铅笔搁下，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宁川的屋子大不大。”

“三间。我用中间那间。”

“有炉子没有。”

“没有。”

“冬天你怎么办。”

“冬天再说。”

王秀芹把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你这人，”她说，“什么都冬天再说。”

“小陆还在库房。”他说。

“几个月了。”

“两个半月。”

“他那件棉袄长霉了没有。”

“长了。”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他媳妇上个月来过。”她说，“拿了一小块布，问我要不要给小陆纳双鞋垫。”

“你给她了没有。”

“给了。”王秀芹说，“我给的是布，不是钱。”

给布不给钱，是让人有个由头再来一趟。钱是堵人嘴的，布是搭台阶的。

“石春生去砖窑了。”他说。

“我知道。”王秀芹说，“他媳妇站过咱楼下。”

“站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零十分。”王秀芹说，“我在窗户后头看着表数的。”

她数着表，等于陪着站了那一个钟头。

范江海没说话。

“她没上来。”她说，“她要上来了，我就给她倒水。”

“宁川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说什么。”

“宁川这地方，不吃生米。”

王秀芹想了一会儿。

“这话是提醒你，也是吓唬你。”她说，“提醒是真的，吓唬也是真的。你就当两样都是真的听。”

“还有个人交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信封。”

“三十六个名字。前头三十五个都签了。”

“还剩一个。”

“还剩一个。”

王秀芹没问那个名字是谁。

“江海。”

“嗯。”

“小满的三年，下来几天了？”

“七天。”

“你去过他家没有？”

“没有。”

王秀芹站起来，走到墙角第二个箱子前蹲下去。她翻了一会儿，从箱底拎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双布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针脚一行一行，密得能立住。

鞋里塞着一团旧棉花，是防潮的。她把棉花掏出来，鞋里还是干的。

“这是那年她回寄的。”她说，“两双。一双给你，一双给儿子。”

鞋纳得厚，是怕城里地凉。她纳这双鞋的时候，还没人跟她结这个仇。

“儿子那双呢？”

“收着。”

“他脚长得快。”范江海说，“穿不下了吧。”

“去年就穿不下了。”王秀芹说，“正月里他自己翻出来比过一次，比完放回去了。”

她把那双鞋摆正，鞋尖朝外，两只并齐。

“穿不下也放着。”她说，“她纳的时候，不知道孩子多大了。”

这一句顶得屋里没人出声。人家拿针线量的是自家的心意，量不出人家的孩子长得快。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范江海伸手，把鞋拿起来。底很硬，是纳进去的力气。他捏了一下，又放下，放回原处，鞋尖还是朝外。

“秀芹。”

“嗯。”

“你恨不恨我。”

“我不恨你。”她说，“我记账。”

记账是她的法子。该写下来的写下来，写不下的才搁在心上。

她把本子重新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这本子上只有两栏。”她说，“进，出。”

“你今天这一步，进哪一栏？”

范江海没答。

“我不记。”王秀芹说，“这一笔我记不了。”

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把本子放进箱底，盖上。

“江海。”

“嗯。”

“那孩子我见过一回。”她说，“小满的儿子。去年秋天他来城里，在咱楼下站着，没上来。”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站的那个地方，是小满站过的。”王秀芹说，“小满那年冬天来，也是站那儿，手插在袖子里，往上看。”

“你叫他了没有。”

“我叫了。”她说，“他跑了。”

范江海没说话。

灯快没油了。王秀芹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

“你今天升了。”她说，“我今天没给你道喜。”

“不用道。”

“不是不用。”她说，“是我道不出来。”

道不出来，不是没话，是这话一出口，两个人的心都凉。道喜的话，她嘴上过不去；她心里明白，这一喜是从谁身上挪过来的。

范江海把灯芯拨了一下。

屋里亮了一点，又暗回去。

“睡吧。”他说。

“你先睡。”王秀芹说，“我这本还没合上。”

她那本没合上。他心里那本，也没合上。

两本账，一本记进支出，一本记人。哪一本都翻不了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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