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手里有一件东西

腊月二十九，县里放假了。

他签过的件上，后头添了十一个“缓”。有铅笔写的，有钢笔写的，落笔的劲都是一个样，很轻。

十一个“缓”字，就是十一根软钉子。钉不疼人，可一件件都给你钉在原地，挪不动。

腊月二十九这天，他回家。

王秀芹正在包饺子，儿子蹲在地上玩炉钩子。屋里生着炉子，暖。

“县里怎么样？”

“挺好。”

“挺好你脸上这样？”

范江海没说话。他把手在炉子上烤着，烤了很久。

烤了很久，手还是凉的。凉的不是手。

“秀芹。”

“嗯。”

“你说一个人到了一个新地方，人家不理他，是为什么？”

王秀芹把饺子皮捏上，摆到案板上。

“怕你。”她说。

“怕我什么？”

“怕你抢东西。”王秀芹说，“你想想，一个县就那么多东西。椅子、位子、口子、名额。你一进来，人家就得让。人家凭什么让？”

这话把官场说透了：一个县的家当就那么多，你多占一口，别人就少一口。

范江海看着炉子里的火。

“那怎么办？”

王秀芹抬起头。

“你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吗？”

这一问，问得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范江海没答。

他管过六年料。六年里，库房只少过一回东西——四十四袋水泥。

六年里就少过这一回，四十四袋。这一笔，他记了一辈子。

范江海手里有一件东西。

那是他在油田上管了六年器材供应练出来的东西——账。

宁川县有十一家县办小厂。这十一家厂，从腊月二十到腊月二十九，范江海骑着自行车跑了七家。他不进办公室，他进仓库。

说白了，办公室里的数，是写给人看的；仓库里的料，才是真的。

他看仓库里的料，看仓库里的账。他一天记满一页半的笔记本，记得很细：有的厂子进了一百吨钢材，账上只有六十吨；有的厂子十二台机床，账上写着九台，多出来的三台在车间里生着锈；还有一家厂子，去年领的煤，领了三年的量，煤堆在厂后头跟座小山一样，上头盖着雪，雪底下已经自燃过一次，黑烟冒了半个月。

他把这些全记下来了。

有的厂子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站着，等到吃饭的点，仓库的门开了，他跟着人进去。有一家，他在仓库里蹲了一下午，一条一条对账，出来的时候棉裤膝盖上全是土。

土是白的，膝盖上两块，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问人，他问料。料不会撒谎，人会。

记完的那天晚上是腊月二十九。县里放两天假。

范江海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他把笔记本翻开，把十一家厂的账，一条一条地抄到另一张纸上。

十一家厂子，十一家人的饭碗，全折在这张纸上，折成巴掌大一块。

抄完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

纸上的东西不多，十一行。每一行后头都标着一个数字。

第二天，正月初一。

他起得比天早。穿棉袄的时候，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

王秀芹在被窝里问了一句。

“这么早，去哪儿。”

“去黄书记家。”

屋里没再出声。

他出了门。口袋里那张纸折得硬，走一步，硌一下。

这一趟出去不是拜年。是拿一件东西，去换另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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