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四月,宁川县涝洼村。
四月七号早上六点,推土机开进了涝洼村东。
司机没熄火,坐在驾驶台上等。老周站在机器前头,胳膊底下夹着那卷图纸,来回走。
机器抖着。履带压过的街面,土塌下去两道沟。
冯玉山从街里出来。
“动不了。”
“怎么动不了。”
“那户门口坐着人。”冯玉山说,“机器往前一米,她就在那儿。”
“坐着,还是躺着。”
“坐着。”冯玉山说,“跟前搁着一个筐。”
“筐里什么。”
“荠菜。”冯玉山说,“她择了一早上。”
择了一早上荠菜。这不是堵机器,这是过日子。过日子的人,机器推不动。
柏向南把名单递过来。一页纸,十二行。十一行签了字,按了手印,指头的纹路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空着。
“主任,后天地区来看进度。”
“那十一户呢。”
“那十一户都在街里站着。”冯玉山说,“他们不进屋,也不走。等着看这一家。”
上边看进度,下边看人命。两头往一处挤,挤的是他一个人。
老周把图纸卷紧了一点。
“主任,硬来半天就完事。您是主任,签个字,机器往前推。”
“推完了呢。”
“推完就通车。”
“通车之前,我先进去。”
签个字,机器一推,路几个月就通了。可这个字签下去,得有人一辈子背着。
范江海把大衣从椅背上摘下来。
“我去。”
“带人不带。”
“不带。”
“主任,您是主任。”老周说,“一个人进去,出了事谁担。”
“我担。”
一个人进去,才叫把话说到人跟前。带着人进去,那叫押。
他往街里走。走了二十来步,回头。
“机器退到街口外头。谁也别进去。”
司机把机器倒退了十米,停下。他没熄火,坐在驾驶台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进街里。
村东那条街还是那条街。春雨下过两场,泥烂到脚脖子。十二户的门都关着,窗户上糊着纸。
竹竿还插在地上。红布条湿透了,贴在竿子上,一动不动。
跟人的脸一样,绷着。
他走到第三根竿子跟前。竿子插在邢家的院墙里。
院墙是石头砌的,一块一块垒上去,缝里塞着小石子。墙头压了一层泥,泥上长着草。
门是两扇木板门,门轴磨偏了,下沿蹭着门槛。这门开过多少回,都磨在这道槛上了。
街对面有一家的门开了半扇。一个人影在门后头站着,看见他回头,赶紧把门掩上。
街坊都在看。可没人敢露头——这一家不倒,谁也不敢先说话。
他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三下,敲得比头三下轻。他心里头有数:门里头是个六十九岁的人,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脸。
“红布条那个同志。”
“是我。”
“你站远点。”
他退了一步。门又开了一点。
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她六十九,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绾着。
攥着,不是拄着。一个六十九的人,手里攥着这个,是防人。
“主任。”她说,“我知道你是主任。巩长庚说了三回。”
“嗯。”
“你进来。”
这一句“你进来”,就把话说到了根上:她拿他当个进门的人,不拿他当个官。
屋里黑。堂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西屋塌了半边,椽子露在外头,塌下来的土堆在地上,没人清。东屋门口挂着一条布帘。
灶在堂屋东墙底下。一口大锅,锅盖是木头的,裂了一道缝。锅台用泥抹的,抹得很平。锅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缺了个口。
锅台抹得很平。两只碗,一只缺了口。日子过到这份上,人还收拾得干干净净。
范江海看了那只碗一眼。
“坐。”
“哪儿坐。”
“你爱坐哪儿坐哪儿。”
他把门后那条小板凳拖到灶前,坐下。
这话横,可里头有情:这屋里没有正经座儿,她也没拿他当客人。
“房我不搬。”老太太说。
“我知道。”
“树我不刨。”
“我知道。”
“你们要推,就推这个院墙。”她说,“墙倒了,我埋在这儿。”
“这话你跟巩长庚说过。”
“我跟谁都这么说。”
同一句话,说给谁都是这一句,一个字不换。这种人,不怕官。
范江海从兜里摸出烟盒。一整盒,新买的,纸壳还硬。他抽出一根,没点。
老太太看着他手里那根烟。
“我男人抽这个味。”
他把烟塞回盒里。这一根,他没点。
一根烟能拉近乎,也能戳人心。这院里抽这个味的人,早埋在后头了。
天一点点黑下来。她自己烧火,蹲在灶前,把玉米秸一根一根往灶膛里推。火苗从灶口探出来,照着她的脸。
那手一根一根往前推,推得不急。
水开了。她舀了一碗,放在锅台上。没推给他,也没说不给。
没推给他,也没说不给。这院子里的规矩:不撵你,就是留你。
他等水凉。凉了他端起来,喝了。
喝完,他把碗在水盆里涮了一下,倒扣在锅台上。
一碗水喝完,碗涮了,扣在锅台上。这是庄稼人的礼,不是官面上的礼。
老太太看着那只碗。
“上回有个老头,也这么扣。”
“哪个老头。”
“一九七二年。”她说,“他在这灶前坐了一个钟头。我给他下了一碗面条。他吃完,把碗刷了,扣在这儿。”
“他说什么了。”
“他说路要修。”她说,“后来没修。”
八年了,这碗还扣在锅台上。她记的不是那碗面,是那句没兑现的话。
范江海看着那只扣着的碗。
那年秋天,老曲在村东站了一个钟头。
灶膛里的火慢下来。他伸手,往里添了一根玉米秸。火又起来了。
外头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主任。”
是巩长庚。
老太太没动。她手里的烧火棍横在膝盖上。
“主任,您出来一趟。”巩长庚在门外说,“外头凉,我给您拿了件大衣。”
范江海没起身。
“你回去。”
“主任——”
“回去。跟那十一户说,都睡觉。”
这一句,是当着老太太的面说的。
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往街里去了。
老太太把烧火棍从膝盖上拿下来,靠回墙根。
“你手下的人,怕你。”
“不是怕。”
“是什么。”
“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
“坐着。”
两个字,把一屋子的话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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