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台上九点

一九八〇年十月二十六日，宁川县。

十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涝洼东头，头一辆煤车停在路口，车斗里是满的。

范江海刚下车，路肩下头上来一个人。

“范主任。”

“说。”

“省报的，姓苏。”

“县道占地的补偿，为什么少了三成。”

一句话，问到了骨头上。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苏，今天通车。”

“我知道今天通车。”她说，“我问的是三成。”

通车是通车，三成是三成。这两样抵不了。

苏念二十二，灰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本子，笔别在封皮上。

二十二岁。这个岁数的人问话，不问轻的。

范江海看着她。

“上面定的，一亩四十二。”她说，“县里下到公社的，一亩三十。我算过三回。”

“你怎么算的。”

“减一减就出来了。”

减一减就出来了。可减下去的那一截，是钱，是地，是人家的房。

风从路那头过来，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贴着腿。

“少的这一部分，到哪儿去了。”

“你问谁。”

“问您。”苏念说，“路是您修的。”

这一句，把一个主任顶在了墙角：路是他修的，钱也是从他手底下过的。

范江海把手插进裤兜。

“补偿的数，一九七六年定的。”

“我知道。”她说，“四年前一间房八十，今天还是一间房八十。四年前一亩三十，今天还是一亩三十。”

“标准是县里定的。”

“县里。”她重复了一遍，“那县里上头，还有上头。”

往上顶一层，就是一层人的脸。

老周把她往后头让了两步，压着声。

“主任，她跟了我三个月，轴。”

“轴好。”

“好什么。”老周说，“她昨天在招待所抄了一夜，抄了三张纸。”

轴的人不好对付。可这世上的事，多半是轴的人办成的。

范江海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纸边磨毛了。

“二版的稿子，用这个。”

老周把纸摊开。上头的数是：三十七公里，四十一亩，十二户，出工四千二百个。

“这些数不假。”

“不假。”

“三百字好写。”老周说，“主任，她那一篇，我压不住。”

“谁让你压。”

“编辑部后头还有个内参。”老周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兜，“她问的您不答，她就自己去找。”

内参这两个字，他说得轻。可这院里的人都清楚，东西一上去，就不是县里的事了。

“她找她的。”

邵怀礼是坐吉普来的。他棉袄扣到最上头一颗，先看了看台子，又看了看台下。

“主任，今天好日子。”

“嗯。”

“台下站着个记者，比台上站着个记者强。”他一句停一下，“就是别在台下说。”

这话听着是劝，其实是给了条道：话能说，别说在明处。

“她问她的。”

邵怀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开，拿铅笔写字。

“她叫什么。”

“苏念。”

“哪儿的。”

“省报。”

“哪年生的。”

“不知道。”

他把本合上，铅笔夹在里头。

记名字，记单位，记生辰。这个小本上的东西，比一篇稿子沉。

“我在这个院子里三十一年。”他说，“这种事我看过两回。头一回那位，一个字没说。第二回那位，说了很多。”

“话多的后来怎么了。”

“调走了。”邵怀礼说，“调走那天，台下没人送。”

三十一年，两回。这两回，就是这院子给读书人的两条路。

范江海没接话。

九点，台上。

台子是木头搭的，前头挂了一条红布。风一进来，布鼓一下，落下去。

贺书记讲八分钟。他从地区的会讲到路网，从路网讲到碱场那两千吨煤。台下站着两千多人，铁锹插在土里，一个挨一个。

范江海讲了三句。

“路修了七个月。今天通车。”

“煤拉得出去，粮拉得出去了。”

“占了地的，搬了房的，我记着。该给的，秋后给。”

不到四十个字。

台下先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掌声从中间起来，往两边散。

中间的人离台子近，掌声也起得早。

第二排中间站着一个老头，六十上下，棉袄敞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别人鼓掌，他没鼓。

别人的巴掌都响了，他的巴掌没响。他的两亩四分地在里头，钱还没到手。

冯玉山凑过来。

“冯家窝铺的冯老六。”他说，“两亩四分地，占了。”

“他今天来干什么。”

“看车。”冯玉山说，“他家墙上贴着一张报纸。”

台下最后一排站着老曲。他手里攥着帽子，帽檐磨白了。

范江海从台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曲老。”

“路修成了。”老曲说，“一九七二年那回，测线的在我们那儿住了半个月，编了号，画完就走了。”

“我知道。”

“那年秋天我来过涝洼。”老曲说，“在村东站了一个钟头，什么也没说。”

“您今天怎么来了。”

“看两样东西。”老曲说，“看路，看你。”

看路是看活儿，看人是看心。

他把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路是县里的。”他说，“账是各人的。”

八个字，比台上八分钟还沉。

他戴上帽子，往后头去了。

范江海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挤进人堆里，帽子在人头上一晃一晃，慢慢没了。

老周举着相机站在台子侧边，对着台上按了一下。咔。

于师傅从车那头绕过来。

“主任，嫂子让我捎句话。”

“说。”

“她说，今天工地上那口大锅，让您看看底下烧的是什么。”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

“她还说什么。”

“没了。”于师傅说，“她说这一句就够了。”

这一句确实够了。王秀芹从不把话说完，她让男人自己去看。

范江海往工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口锅在五十步外，底下冒着气。他没过去。

王秀芹这一句，他压在心口上，压了整整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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