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头一辆煤车

十点，头一辆煤车过。

车斗压得钢板往下沉。司机按了一声喇叭，长。

路口东边五十步，那棵枣树还立着。路从树的北边过去，树留在路肩外头。树底下那一小堆土还是原样，上头的草黄了。

老太太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那个柳条筐，筐里半筐荠菜。她六十九，头发在脑后绾着。

车过去的时候，她没看车。她看树。

车过了，风把树上两片叶子刮下来，落在路肩上。

她蹲下去，伸手摸路肩上的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的，缝里塞着小石子。

“这石头是我墙上的。”

“嗯。”

“缝里那几个小石子，也是我塞的。”

“嗯。”

“车从石头上过。”

她的墙拆了，石头还在这儿。车就从上头一趟一趟过。

她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站起来，从褂子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锁，铁的，锁梁上一层黄锈。

她踮起脚，把锁挂在枣树一根枝子上。枝子细，往下坠了一下，又弹回来。

“钥匙呢。”

“没了。”

第二辆车跟着过去。风把枝子上那把锁吹得晃了一下，没响。

巩长庚从街里跑过来，帽子拿在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几步看一眼。

“主任，十二户的结算表，到户的数都填上了。”

范江海把纸接过来。第一行是康小满媳妇的名字，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歪。名字后头一个手印，红印泥，按得偏了，压住了半个“满”字。

他用手指头在那个“满”字上按了一下。

“她家那三间，起得怎么样。”

“上个月上的梁。”巩长庚说，“今天没来看通车。”

“她在哪儿。”

“在家和泥。”巩长庚说，“一个人。”

范江海把纸折上，递回去。

“这表你抄一份，送公社。”

“主任。”

“说。”

“冯家窝铺那两亩四分地，钱也是一路下来的。”巩长庚说，“到户一百三。冯老六前天问我，秋后还有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他能说的最老实话。

上午十一点，涝洼路口那三间土房。

窗户上糊着纸。屋里一张桌子，四条长凳。桌上摊着苏念那个本子。

她一行一行往下念。

“上面定的，一亩四十二。县里下到公社的，一亩三十。到队里，一亩二十一。”

她把本子转过来，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范主任，中间少了三成。”

“四道手。”范江海说，“公社一道，大队一道，剩下的到户。”

“四道手，是谁数出来的。”

“我。”

“那四道手，是谁的手。”

“我的手在头一道。”

苏念把笔帽套上。

“头一道是多少。”

“一亩三十。”

“后头三道呢。”

“公社留一成，大队留半成。”他说，“剩下的是户里的。”

“一成是三块，半成是一块五。”她说，“加一块儿，四块五。三十减四块五，是二十五块五。”

她把笔帽拧开，在纸上写。

“可到户的是二十一。”

屋里静了一下。窗户上的纸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四块五，一亩。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屋里两个人都明白。

“剩下那四块五，走哪儿去了。”

范江海没答。

“这一栏我空着。”苏念说，“我不记账，我算数。”

记账的人空一栏，是留余地；算数的人空一栏，是留证据。

屋外有人抬着锅走过去，铁锅碰着扁担，铛一声。

“您签的字，我看见了。”她说，“县里下文的存根，我在公社抄的。”

“抄着了就抄着了。”

“这三个月我抄了七本。”苏念说，“我不记别人说的话，我记纸上的。”

七本。这姑娘不听嘴上的，只认纸上的。

她把本子合上，边角对齐。

柏向南推门进来，把门带上，站着没坐。

“主任，记者站那边，要不要说一声。”

“说什么。”

“说今天通车，登三百字。”

“不说。”

“那她写。”

“她写。”

柏向南站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您跟我说过一句。”他说，“您说，能不压的，别压。”

“我说过。”

“今天还算不算。”

“算。”

十二点，工地上开饭。

三块石头支起一口大锅，锅台上搁着一笸箩二合面馒头。排队的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大海碗，一个跟一个。

范江海走到锅跟前，蹲下去，往火里看。

锅底下烧的是木头。木头焦了一头，另一头还带着榫。有一块上钉着铁圈，铁圈烧得发蓝，是门轴上卸下来的。

带榫的那截，是梁；钉铁圈的那块，是门轴。这锅底下烧的，是拆下来的房子。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老太太从队伍边上走过去。她在锅前站了一下，蹲下去，从火里抽出一根木头。木头一头烧红了，她在地上磕了两下，磕灭了，抱在怀里。

“大娘，柴不够。”做饭的师傅说。

老太太没理他。她抱着那根木头往东走，走了五十步，拐进那道新砌的院墙后头。

拆自己的房子，再从锅里抽回一根烧了半截的木头。这柴，本来就是她的。

锅里翻上来一层油花。

苏念站在锅边上，本子夹在腋下，没排队。

“吃了没有。”

“不饿。”

“站了一天了。”

“范主任，我最后问一句。”

“问。”

“那三成，补不补。”

范江海没答。他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烟盒，里头那根烟断了一截。他捏了一下，塞回去。

断了的烟他没扔。这院里的人都懂：一根烟扔了，跟一句话咽了，是一个意思。

他伸手从锅台上拿了一只碗。碗缺了个口。他舀了一勺菜，两勺汤，递过去。

“先吃饭。”

苏念看着那只碗。

“这顿饭谁出钱。”

“我出。”

“多少钱。”

“一碗菜，两个馒头，三毛。”

她从褂子兜里摸出一张票子和两张粮票，压在他手里。

“我记上。”

“记上。”

她接了碗，走到路肩上坐下，把本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

柏向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主任，这顿饭。”

“怎么了。”

“没人看懂。”

这院里的人见惯上头的账由下头出，没见过自己掏钱吃饭的。

范江海从锅里舀了第二勺，添在自己碗里，蹲在锅边上吃。

路东头，头一辆煤车开出二里地了。台上那条红布被风吹起一个角，压下去，又起来。

路肩上，苏念把那碗端得很稳。她膝盖上那个本子摊开着，中间那一栏空着。

那一栏空着，跟邢家签字那一格一样。这世上的账，空着的地方，早晚有人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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