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天擦黑还剩一个

院子是自家的老院。门板上贴的旧对联剩半张，红纸褪成了白。窗户上新糊了一层纸。

院里摆着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大队的老会计抱着花名册，站在桌边。

“范主任，人我排了，一个一个来。”

“排吧。”

范江海坐下。柏向南站在他侧后头，自己拿着一个本子。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女的，二十七，抱着一摞作业本。

“范主任，我叫赵秀兰，村小的。教了九年。”

“九年。”

“转正的名单，前年报上去两个，去年一个没下来。”她说，“我不是要您批。我就想问问，我这份到哪儿了。”

“材料在谁手里。”

“在公社。压了两年。”

范江海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你回去等。”

“等多久。”

“过年前有信。”

她抱着本子出去。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那一下回头，是等着他给一句准话的人。

第二拨进来两个男的，一个先走，一个跟在后头，两个人谁也不看谁。

“范主任，我们是弟兄俩。东头那三间房，分家分不匀，为三尺墙。”

“你娘住哪间。”

那人愣了一下。

“你娘住哪间，那间房的房顶谁修。”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范江海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推过去。

“先修老人住的屋。剩下的，回去让你娘说。”

一个老汉挤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鸡，鸡腿用麻绳拴着。

“范主任，我儿子十九，想当兵。”

“体检做了没有。”

“做了。二道关没过，说他脚不行。”

“脚怎么了。”

“小时候冻的，大拇指短一截。”老汉说，“走路不碍事。”

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

“你把鸡送回去。”

“范主任——”

“送回去。”他说，“你儿子那事我问问。问问不等于办。”

老汉把鸡拎起来，走到院门口，又退回来。

“我不敢空手进门。”他说，“空手进门，我心里过不去。”

“你把鸡放墙根，走的时候拎走。”范江海说，“放这儿是给鸡站岗，不是给我。”

老汉把鸡搁在墙根，走到门口，回身又把鸡拎走了。空着手进门，他抬不起脚。

“范主任，队里那台拖拉机等油等了四个月，四百斤。”

“油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谁管油，谁在手里。”他说，“回头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范主任，我婆娘那个病，县医院没床，走廊里加了一张。”

“哪一天要住。”

“哪天都行。”

“下礼拜一去。”

“范主任，我家去年卖粮压了一级，少算了三十七块。”

“单子带来了没有。”

“带了。”

“留下。”

晌午过了一点，柏向南合上本子。

“上午十九个。”

“下午不见。”

“外头还坐着六个。”柏向南说，“有个老太太，坐了两个钟头，没往前挤。”

“让她进。”

老太太进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手巾，包着一个鼓鼓的东西。

“范主任。”

“坐。”

“我不办事。”

“那您来干啥。”

“我来还账。”老太太说，“五九年冬天，你爹上我家借了二斗棒子面。那年家家都没有吃的。他后头还了五升，剩下那一斗五，他一直没提。”

“我爹没提。”

“他没提，我记着。”老太太说，“账不能跟着人埋。”

这句话比账本还硬：一斗五棒子面，她记了半辈子。

她把蓝布手巾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核桃，两斤上下。

“这个你收着。”

“您拿回去。”

“不是给你的。”老太太说，“是给你儿子的。”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她走过去，把那包核桃往儿子兜里按。

儿子往后退了半步。

“奶奶，我不要。”

老太太不说话。她一只手按着他的兜，一只手把核桃往里塞。

儿子抬起头看他爸。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看着，没说话。

儿子把核桃收下了。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门。她走路一条腿拐，出了院门才拐得快起来。

儿子把兜里的核桃摸出一个，在手里攥了半天。

“爸，她为啥给我。”

“她记着账。”

“什么账。”

“你爷爷借的。”

天擦黑，院子里还剩一个。

四十来岁的***在屋檐底下，一直没坐。

“范主任。”

“进来说。”

那人进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四折，边上磨毛了。纸上有几行字，底下盖过一个章，紫的，晕开一片。

“就差一个人的签字。”他说。

范江海把纸接过去，看了两遍。

“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那人说，“材料我递了三回。”

“这回递到哪儿了。”

“到县里了。”那人说，“在一个人手里压着。我不认得那个人。我就认得您。”

范江海把钢笔帽拔下来。他在纸背面写了四行字，末了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点。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

那人伸手接，两只手抖，纸角在他指头底下响。

“范主任。”

“嗯。”

“我娘没等到这一天。”

屋里一下就静了。这张纸，六年前就该到他手上。

那人弯下腰，往下跪。范江海伸手把他架住。

“起来。”

那人站直了，脸上有东西流下来，他没擦。转身出去，门帘晃了两下。

院子里空了。风把院里那点柴灰吹起来。

柏向南合上本子。

“上午十九个，下午七个，连那个老太太。”

“名字都记了。”

“都记了。”柏向南说，“有一个不肯说名字，我记了他村名。”

范江海站在院子当中。

他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一颗。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一天，十九个人，没一个人问过他一句难处。

为啥？在乡亲眼里，他不是个会难的人，是个能办事的人。

第四天早上走。天没亮，车停在村口。

江梅提着两个纸包站在车边，一包是炒的黄豆，一包是晒的干菜。

“哥，路上吃。”

“放车上。”

“娘的窗纸我年年糊。”她说，“你放心走。”

“嗯。”

妹夫站在后头，把两包东西往车斗里码，码得很平。

村口站了一路的人。有来送他的，也有头天没轮上的，天没亮就站在那儿等。

他上了车。

于师傅把车掉头。车过村口那道土坎，颠了一下。

儿子扒着后窗往外看。

“爸。”

“嗯。”

“他们都站着看你。”

范江海没回头。

“看了一路。”儿子说，“车都拐弯了，还站着。”

他把手伸进内兜，摸着那截绳。

绳是凉的。他捏了一会儿，又松开。

车往南走。炕上那股柴火味留在衣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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