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墙上的名单

一九七四年一月，北岭油田，场部大门口。

名单贴在墙上，二十三个名字。

第三个是康小满。

雪下了三天，纸角湿了，风一掀一掀。

范江海站在人堆外头，从人缝里往下看。心里头最沉的那三个字，就这么贴在纸上，糊在墙上，谁路过都能看见。

背后有个女人开口：“范科长，第七个是俺们家老周。”

他回过头。是老周的女人，头上顶着一块化肥袋子挡雪，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冻得发紫，睡着了。

“第七个。”

“那边一个月多少粮。”

范江海看着她。

“二十六块。”他说，“粮按定量，一个月四十二斤。”

女人点了点头。

“比喂猪多三块。”她说，“行。”

她抱着孩子往墙那边挪了两步，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她不识字，看得仔细。

她不认字，可她认账。一个月多三块，就够她把这个头点下去。说白了，一个男人在人家手里，值三块钱。

范江海站在那儿，没再说出一句话。心里头堵得慌——一个男人被挪走，全家的账只多出三块。

孙德发在楼里等他，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

“看见了。”

“看见了。”

“底下那栏还空着。”孙德发说，“填报人。”

“我知道空着。”

“上面今天就要。”孙德发说，“你不写，我写我的名字。”

“你写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认这张名单。”孙德发说，“我干这行二十七年，认过十几张。”

他慢腾腾往上走了一级。

“可你这一张，我认了不算。”他说，“得你自己认。”

他从兜里掏出那半截铅笔，搁在窗台上。笔尖秃了，是上回写名单那根。

“签上你的名字，往后这二十三个人谁出点事，先找你。”他说，“不签，也先找你。区别是你心里有没有这个数。”

范江海把铅笔拿起来。心里头门儿清：这一签，是把二十三个人的日子往自己肩上扛。扛上去，就再也放不下来了。

他趴在窗台上写。窗台上落了薄雪，“范江海”三个字写得很慢，笔画压得重，纸没破，雪化了一小块。

孙德发看了一眼。

“你这字。”他说，“比上回稳。”

他往上走了两级，又停下。

“还有一句。”他说，“这张名单上头，没有你的名字。”

“我知道。”

“没你的名字，才是最麻烦的。”孙德发说，“有名字的人三年一评，有个头。没名字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上去。”

这话范江海听进去了。有名字的还有个数，没名字的，连个数都没有。

下楼的时候，范江海从库房那边过。

库房门开着。李守业拿着一把大扫帚，正在扫门口的雪。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出来的雪堆在墙根，堆得很齐。

“老李。”

“范科长。”

李守业没停手。

“名单贴出来了。”

“听说了。”李守业说，“二十三个。”

他把扫帚立起来，两只手搭在帚柄上。

“器材科这回有没有。”

“有一个。”范江海说，“库房这边的。”

李守业点了一下头。

他没再问。他把扫帚横过来，接着扫。扫过去两步，他停下来。

“范科长。”

“嗯。”

“那本子上头，你写的字比上回好看点了。”

“哪儿好看。”

“横平了。”李守业说，“你刚接手那年，一横一头高一头低。”

他说完，把雪往墙根推了推，推成一条线。

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老李夸的不是字。他是在说：你这半年，心思重了，手也稳了。手稳，是心里头那块石头越压越实。

那天下午，康小满来交东西。

他拎着那个掉了漆的柳条饭盒，把饭盒搁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三样：一串钥匙，一本记工簿，一个小布袋。

“工具房四把钥匙，一把不缺。”他说，“去年的记工簿给你送回来，今年的在韩德贵手里。”

“簿子你留着。”

“农业队挖渠，不记工。”康小满说，“用不着。”

他把东西摆齐。钥匙放左角，簿子放中间，布袋放右边。

范江海盯着那个布袋。

“这是什么。”

康小满解开袋口，倒出一根钉子。钉子半截，生了锈，钉帽歪着，被砸过很多回。

“石头房那根。”

范江海伸手接过来。钉子冰的，凉得扎手。

“上个月我去苦役井拉水泥，房子扒了。”康小满说，“墙皮掉下来，我在石头缝里找着的。”

他笑了一下。他一笑，眼睛就没了。

“墙上那三个字也跟着倒了。”他说，“我刻的横还在，横比字深。”

“那道横什么意思。”

“你没说，我没问。”康小满说，“这东西该还你，我就还你。”

范江海把钉子攥在手心里。那根钉子当年钉在墙上，如今在他手里，凉得他心口发紧，跟攥着一小块冰碴子似的，怎么焐也焐不热。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名单第三行，是我写的。”

“我知道。”

“前两行我先写的别人。”范江海说，“孙科长拿红笔划了。第三个才写的你。”

康小满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范哥，我上个月就把我自己的表交了。”他说，“我不交，你也要写别人。我交了，你还是得写我。这里头没得挑。”

这话说得明白。范江海心里头那点想说的话，全被堵回去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把饭盒打开。两个窝头，冻硬了，上一层白霜。

“俺娘蒸的，这回多搁了半把豆面。”他说，“你留下。”

桌上还搁着那个木戳。范江海拿起来，往康小满那边推。

“这个你带着。”

“给了人的东西，不能要回去。”康小满说，“井上记工，你替我盖。”

他把饭盒盖上，扣好。

“今晚我去三号井。”他说，“韩德贵弄了瓶酒。你去不去。”

范江海看着手心里那根钉子。

钉子半截，生了锈，钉帽歪着。

他把它揣进兜里。

“去。”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场部门口那张名单还贴在墙上。雪下得不大，一张纸，二十三个名字，湿了半张。

那二十三个名字都在雪里黑着，谁也不知道三年以后，还能回来几个。

他站在人堆外头，风雪打在脸上，他也没挪窝。他哪儿知道，这张名单后头还有一张，一张比一张长，一张比一张难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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