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的是个女的。
灰布上衣,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硬皮本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剪短了,到耳朵。
她上来,抬头,看见了墙根底下那个人。
她站住了。
范江海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谁也没说话。
“范江海。”她说。
“雪樱。”
十一年。上回是两个人在月台上,中间隔着三步。这十一年,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三步远,走了十一年,还是三步。
她的帆布包底下磨白了,包带断过一回,接了个结。手里那个本子边上卷着,夹着几张活页。她腕上有一块旧表,表带是后配的布带子。
“你家里怎么样?”她问。
“好。”
“你媳妇呢?”
“好。她跟我一块儿上来的。”
“几个孩子?”
“一个闺女,一个儿子。”
“多大。”
“闺女四岁半。儿子刚会坐。”
“你娘呢?”
“在。眼睛不行了。”
白雪樱点点头,没接着问。
她走过来。她没伸手,也没笑。她先看他的衣裳,再看他的手,最后看他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
“找人。”
“找谁?”
“管生产的。”
“今天找不着。”白雪樱说,“这栋楼下午不办这种事。”
她把帆布包放在窗台上。
“我来核一个数,一个厂子的产量。”她说,“你等了多久?”
“三个钟头。”
“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范江海没答。
白雪樱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是这样。”她说。
“我跟你说件事。”范江海说。
“那口井的事。”白雪樱说。
范江海看着她。
“今年三月封的那一口。打了两年,没出油。上上下下都说是废井。”白雪樱说,“我五月去北边采访,农场的人跟我说起过。队散了,二十六个人分到各处。”
“分到哪儿去了?”
“农场、供应站、砖厂。”她说,“有一个去了碱滩上烧石灰。”
“井没死。”
“我知道井没死。”白雪樱说,“我看过那份报告。”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本子,翻开,抽出一张纸。是抄件,铅笔抄的,字很小。
“落款是油田,理由三条。”她说,“最后一条写着:经核对,该井无继续钻探价值。”
她把纸递过来。
“你看底下那三个章。”
范江海低头看。
第三个是器材处。
“报告从你们处里过。”白雪樱说,“你那时候是副处长,章在你抽屉里。”
“不是我盖的。”
“我没问你盖没盖。”白雪樱说,“我问你看没看过。”
“……看过。”
“你看过,你没拦。”
“我说过一句。”范江海说,“口头说的。说完我就走了。”
“你为什么走?”
“我刚上来半年。”
白雪樱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半年。”她说,“那你那一句,值不值二十六个人?”
范江海没说话。半年,说出来轻,搁在他心上重。重得跟拿秤砣挂在胸口上一样,喘一口气都往下坠。
“里头有个管地质的老技术员。”他过了一会儿说,“现在在后勤上管扫帚。”
“他找你了?”
“他跟我口述过一句话。”范江海说,“他说,那口井的地层比图上画的高六十米。高六十米,就该往下再打一层。”
“这句话你说了没有?”
“还没说。”
范江海把自己那份材料解开,从里头抽出一页。
那一页是四年的井史记录,他一笔一笔抄的,抄了七个晚上。上头写着:一九七四年钻到二千一百米,见油气显示;一九七五年井壁垮了两次,返上来的岩屑变粗;一九七六年一月,停钻待命。
“这不是废井的样子。”他说。
白雪樱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她没说话,把纸还给他。
“把手伸出来。”她说。
范江海伸出手。
他的手心里有一道旧疤,横着,是冻裂以后长上的。
白雪樱看了一眼。她没有碰。
“1964年冬天,你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她说,“从池子里出来,这双手肿得跟胡萝卜一样,我给你擦过一回泥。后来裂了三十一道口子。”
“你记得清楚。”
“现在没了。”白雪樱说,“指甲也剪齐了。”
“在机关,不干活。”
“手能养回来。”白雪樱说,“别的地方养不回来。”
范江海把手收回去。手是养回来了,别的地方,他自己不敢看。
她合本子的时候,有一张纸从本子里露出一个角。折成三折,折缝磨起了毛,纸是黄的。
那个折法他认得。他写信都是那么折的:先折上头,再折下头,最后一折压在里层。
白雪樱用大拇指把那个角按了回去。按得很快。
“那年站台上还有雪。”她说。
“是。”
“你把信给了我。”她说,“你信上写,你不会寄。”
范江海没接话。
楼道那头,一个女同志端着脸盆走过去,走到他们跟前停了半步,看了白雪樱一眼。
“她认识我。”白雪樱说。
“嗯。”
“我今天在这条楼道里跟你站了二十分钟。”她说,“这二十分钟,记在我头上。”
“那你走。”
“我走了,你这份材料交不上去。”
“我自己交。”
“你交不上去。”白雪樱说,“你连找谁都不知道。”
白雪樱把帆布包提起来。
“你媳妇要是问起你今天见了谁,你怎么说?”
“我说我见了省里的同志。”
“她信?”
“她记账。她不问人。”
“范江海。”
“嗯。”
“你还写信吗?”
“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
“写了没用。”
白雪樱看了他很久。
“你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她说。
她提着包,转身下楼。鞋跟一声一声,往下走,越走越远。
范江海站在楼道里。
他没有问是什么。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太阳还在房顶上。
他把那沓材料重新捆好,绕第七圈的时候,线断了。他把断头接上,打了一个结。
然后他往南走。
医院在南边,走二十分钟。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三行字,第三行是内科楼。
他站在楼下,把兜里那张陪床证摸出来。纸是黄的。
内科三病区在四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上有一道漆磨掉了。他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四楼,看见病区门口那张长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往上走的时候还想着,替人看一眼就下楼。他没料到,这一眼不用替人看了。他哪儿知道,这一趟上来,他替谁都替不成了。
灰褂子,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的水冒着气。
那个人抬起头。
崔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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