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站了四十分钟

长椅子很长。那一头还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范江海走过去，在另一头坐下。

老崔的缸子还在手里。水已经不怎么冒气了。

“范处长。”他说，“你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车，站了一宿。”

范江海把兜里那张陪床证摸出来，递过去。

老崔没接。

“你拿着。”他说，“我媳妇住的是加床，加床不要陪床证。护士站认得我。”

范江海的手停在半空。说得轻巧。加床不要陪床证，这是老崔给他留面子。人穷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先给别人垫台阶。

“那两瓶酒，”老崔说，“你喝了没有。”

“没喝。”

“别喝。”老崔说，“留着。”

病房里有人喊了一声。老崔站起来，往门里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范处长。”他说，“你这趟上来，事办得怎么样。”

范江海没答。

老崔就进去了。

范江海在长椅子上坐到天黑。走的时候，他把兜里那个报纸包搁在椅子角上，压在缸子底下。话没法答，他只好把东西留下，这是他眼下拿得出手的一句回话。一个连话都答不上的人，只能拿东西替自己开口。

八月那一趟白跑了。

材料递上去三回，退回来三回。退回来的理由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回只写了两个字：待核。两个字，就把他几个月的腿跑没了。人家也不骂你，就搁下两个字，让你自个儿回去琢磨。

九月他又去了两回。门岗的兵见了第二回就认得他了，见第三回的时候，那个兵跟他说了一句：同志，你回去吧。

十月，他换了一件新中山装。

一九七六年十月，省城，省委大院西门外。

雨夹着雪，落在地上就化。范江海在省委大院西门外站了四十分钟。

那件中山装是黑的，领口硬，卡着脖子。他右手拎着一个布口袋，里头是两斤木耳、一瓶本地酒，还有一沓材料。

门岗的兵第三次走过来。

“同志，你找谁？”

“找组织部的同志。”

“哪个同志？”

范江海说不出名字。找组织部的同志，说不清是哪个，等于没找。

口袋勒着手指头，指节勒出两道红印。他两只手换了一下，把口袋提到左手。

“你先到传达室坐着。”兵说，“领导今天有会。”

“我等。”

“今天见不着。”

“我等到见着。”

兵看了他一会儿，退回岗楼里去了。

他站在雨里，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中山装的袖口往里走，走到手腕那儿，凉。这点凉他受得住，泥浆池里他都泡过来了。泥浆池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这点雨，还差着一层。

大门里有人出来了。

一把黑伞，一件灰大衣，皮鞋踩在水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伞抬起来一点。

“范江海。”

白雪樱站在门口，看着他。

八月那个楼道里，她说他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这一回她看了他三秒钟。

“你这身衣裳，”她说，“是新的。”

“嗯。”

“领子太硬。”

“新买的，硬。”

白雪樱把伞往他那边挪了半尺，替他挡了雨。

“跟我走。”她说，“别从这儿进。”

“从哪儿进？”

“后门。后门管登记的是我同学的爱人。”

范江海跟着她走。

大门口那两个岗哨在看他们。范江海知道，这一眼是要记账的。往后他每来一次，岗哨上就会多说一句：这个人，是白记者领进来的。这一句话进了人家的耳朵不要钱，出了他的名声就收不回来。

走了两步，他停下。

“雪樱。”

“嗯。”

“我不欠你这个。”

白雪樱回过头来。

“你欠不欠我，是你的事。”她说，“我领你进门，是我的事。”

“你为什么在门口等我？”

“我等了四十分钟。”白雪樱说，“我知道你不会去传达室坐。”

后门的走廊很长，墙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见人。

白雪樱走在前头，鞋跟敲得响。

“一会儿见的是个老同志。”她说，“姓齐，管着一摊子事。他不喜欢空手来的人，你那个口袋，进去之前先搁我这儿。”

“为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挨过饿。”白雪樱说，“你拎着木耳进门，他就得想，你这两斤木耳是从谁嘴里省出来的。”

范江海把布口袋递给她。

袋子底下那沓材料，他自己拿着。

“雪樱。”

“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雪樱没回头。

“我在省台当记者，我见过的人比你多。”她说，“有的人一辈子站在门外头，有的人进去一次就留下。你是第二种。”

“你就为这个？”

“我还为一件旧事。”她说，“一九六五年四月，我坐早上的车走，站台上没有人。”

“那天你爹下了令。”

“我知道。”白雪樱说，“可我记的不是我爹，是站台。”

“那封信，”白雪樱说，“你写了几年？”

“十一年。”

“寄了没有？”

“没有。”

白雪樱站住，转过身来。

“你今天要是进去了，就别再写那种信。”她说，“进去了就得说人话。”

“我懂。”

“你不懂。”白雪樱说，“你以前是不肯说。现在你太肯说了。”

走廊到头了。门是深绿的，门把手上有一块漆磨掉了。

白雪樱抬起手，敲了三下。门里头是谁，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回是让人领进去的。让人领进去的门，进去那一步是人家的情分；往后自己走的每一步，才算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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