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百

那天晚上秀芹睡在里屋。范江海一个人坐在外屋。

他把门从里头插上。

包袱搁在桌上，两道绳一道一道解开。蓝布摊开。

里头不是一沓钱。

是三捆。用纳鞋底的白线扎着，一捆粗，两捆细。

白线解开，钱是散的。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毛票压在最底下。

他数了一遍。三百整。

他数钱不出声，一张一张地搓开。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百。

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每一张都翻过来看背面。

一张一块的背面有铅笔字。三个字：还三舅。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钱不是攒下来的，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抠出来的钱，票面上都带着手心的汗印子。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一张收据，复写纸写的，蓝字，收生猪一口，一百零四元。

收据的角上有个手印。是湿手按的，油在纸上洇开一圈。

范江海把那张纸拿在手上，看了很久。一口猪一百零四，这包袱里三百块，是几头猪，他没敢往下算。

他把蓝布抖了抖，上头有两道新折印，是头晚叠的。

然后他数了第三遍。

数完，他把钱理齐，分成三捆，用那根白线重新扎上，摆成一排。

三百块，搁在乡下，够一家人嚼谷好一阵子。

第二天早上，王秀芹起来做早饭。围裙兜里插着半截铅笔，笔尖朝下。

她先去灶上看了看火，再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下来，看一眼灶，再看桌子。

桌上那张收据压在他的碗底下。

她把碗摆好，盛上糊糊，没叫他。不是忘了叫，是要让他自个儿先看见那张纸。

范江海出来吃饭。筷子拿起来，先看见碗底下露出来的一个蓝角。

他把碗掀开。

“纸别乱掉。”王秀芹说，“掉在外头是祸。”

这一句说得轻。可这纸上有个油手印，落到旁人手里就是把柄。

他把收据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三百。”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昨夜你数钱，纸响。”王秀芹说，“响了三回。”

他以为关着门数的。原来隔着墙，她一声一声都听着。

她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

盛的时候手很稳，碗边没洒出来。

窗台上晾着一双孩子的鞋，鞋底朝上。

过一会儿，她进里屋，从箱子底下把账本拿出来。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圆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三百。”

“三百。”

她写了日子，写了数，把本子合上。

铅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点。

“算什么钱。”

“算我收的。”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没再问。她把铅笔搁下，把桌上那块包钱的蓝布拿过来，抖了抖，叠成四方，放进抽屉。

“这布是新的。”她说，“留着。”

她把抽屉关上，又拉开，往里看了一眼，才关上。

她看的那一眼，不是看布。

上午范江涛来了。他进门先笑，手在门上拍了两下。

“哥。”

“什么事。”

“事成了吧。”范江涛说，“楼下车队的人今天早上在说。”

“说什么了。”

“说报了一个姓周的闺女。”

范江海给他倒了半碗水。

范江涛没喝。他搓了搓手。

“哥，家里那边都知道你出息了。”

“谁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

“哥，我跑了三趟北岭。”他说，“来回车票都是我自己垫的。”

“你要多少。”

“哥，你这话生分。”

“你要多少。”

范江涛笑了一下。

“五十。”

范江海从兜里摸出二十块，放在桌上。

“二十。”

“哥——”

“你那四十块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范江涛的脸红了。他把二十块拿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走到门口，他回头。

“哥，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从前你拿人家的东西，心里有数。”范江涛说，“现在你有数的是钱。”

这话扎人。范江海没接。

门带上了。他下楼，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楼下，他又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中午他回来吃饭，跟秀芹要工业票。

“厂里发的那张。”

“要它干什么。”

“单位统一买。”

她看了他一眼。

她进里屋，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一块手绢。手绢里夹着一张票，折了两折。

“这张我攒了两年半。”

“嗯。”

“你那张呢。”

“我那张也在。”

她把两张票放在他手心里。

“单位买什么。”

“统一买。”

她把手收回去。她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去了城里的商店。

柜台上摆着表，一块一块搁在绒布上，玻璃下面亮着一排小灯。

他站了一个多钟头。

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是青的。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这块。”

“一百二。”售货员说，“工业券两张。”

他把两张票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把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都是你的。”

“家里的。”

“给谁买。”

“家里人。”

售货员没再问，低头开票。

开票用的是复写纸，字是蓝的。他站在柜台外头看着那几个蓝字，看了一会儿。

又是复写纸，又是蓝字。他心里一紧：跟那张卖猪的收据，一个样。

表装进一个盒子。盒子是蓝布面的，一按就开。盒子里压着一张硬纸片，是票根。

他把盒子揣进兜里。兜里那张卖猪的收据硌着他。

出了门，他把收据掏出来，捏在手里。

走了一段，他又揣回去了。

想扔没扔。这纸上有秀芹的手印，手印是活人按的，擦不掉。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有人在炒菜。

他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

王秀芹在补一只袜子。

袜子后跟补过三回了。

“什么东西。”

“你打开。”

她把袜子放下，把盒子打开。

里头是一块表。黑表带。玻璃面上贴着一层薄纸，还没揭。

她看了很久。

“这块表走得准吗。”

“准。”

“我那张票。”

“用了。”

她把表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又放回去，把盒子合上。

桌上摊着昨天那块蓝布。她拿起来，把盒子裹上，四角掖好。

掖完，她抬起头。

“江海。”

“你说。”

“这个东西，”她说，“你是想让我戴着，还是想让我收着。”

范江海站在桌边。

他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转了两圈，到底没出口。

他没答。

灯底下，那个裹着蓝布的盒子搁在桌子正中间。表上那张薄纸还没揭，秀芹问的那句话，也这么搁着。纸不揭，表就没走过；话不答，日子也停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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