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以后我养你

那天晚上他回家，先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我。”

门开了。儿子会坐了，在炕上啃一个木头疙瘩。王秀芹在灶上烙饼，没回头。

“今天有人找你。”

“找了。”

“过了。”

“过了。”

她把饼翻了个面。

“你哪天跟小满说。”

范江海没答。

“你不说？”

“我说。”

“你说，是你在说。”王秀芹把灶火压小，“你要是等他六月五号到岗才知道，那就是他自己看出来的。这两样不一样。”

范江海在炕沿上坐下。

“秀芹。”

“嗯。”

“他媳妇这两天来过没有。”

“前天来过。”王秀芹说，“来抄粮本上的数。她说小满回库房了，一个月四十七块五。她想算算，能不能给闺女添双鞋。”

范江海没说话。

“她还问了一句，库房的工装是不是得交钱换新的。”王秀芹说，“她说小满往后天天见人，得穿干净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她把饼从锅里起出来，搁在盘子里。

然后她走到墙角箱子前蹲下去，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吹了吹面上的灰。

她翻开，翻到五月那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是她自己写的。

五月七日。欠康小满一个岗位。

她用手指点着那一行。

“这一行，我划不划。”

“不划。”

“行。”王秀芹说，“那我自己添一行。”

她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写完，把本子推过来。

范江海低头看。

六月三日。欠康小满一个位子。折成钱。

“折多少。”他说。

“折不了。”王秀芹说，“这一行要是划掉，就得在那个人身上划。你记着这一句。”

折不了。这三个字，就是这笔账永远销不掉的根。

范江海把那本子拿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十五号以前报到。”他说，“家属随迁。”

王秀芹没说话。她转身把盘子端上桌，把烙饼撕成两半，一半放在他那边。

“江海，我不问你后不后悔。我这张脸你也别看。”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十五号怎么去省城。”她说，“你把人家一个人的饭碗换了你自己一家四口的饭碗。”

她把筷子搁下。

“这一笔，往后你得一口一口地还。”

这话扎心，可一个字都不错。范江海低头吃饼，一口也咽不顺，饼在嘴里跟锯末一样。

六月的第四天下午，他叫康小满到铁道北边的废料场去。

那圈铁丝网还在，管子堆还在。管子底下那汪化了的雪水干了，剩下一层黑印子。

“范哥，上这儿干啥。”

“坐会儿。”

康小满在管子上坐下。他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根，先递给范江海。

范江海没接。

“你说吧。”康小满把烟卷叼在嘴上，没点，“你上午叫了我两回。叫了两回没说话，我就知道有事。”

“小满。”

“嗯。”

“器材科那个位子。”

康小满没动。

“不是你。”

这三个字撂出去，范江海自己心里头先空了一块。

风从铁道上过来，铁锈味往人脸上扑。

康小满叼着烟坐了一会儿，把烟荷包放在膝盖上，用手压着，压得很平。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昨天我进去送账，看见了。”康小满说，“那张通知放在你桌上，压在半截砖头底下。我扫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

“范哥，我不该看。”

“小满。”

“你别生气。”康小满说，“我就问几句。”

“你问。”

“那个邱明，哪的人。”

“不知道。”

“干过库房没有。”

“没有。”

“那账他认得下来吗。”康小满说，“库房那本账，得认三样：型号、数、批号。三样错一样，井上就得停半天。”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

“范哥，我说这个不是舍不得。”他说，“我在废料场待了三年，也没饿死。”

“小满。”

“我就是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

“上头定的，还是你定的。”

范江海站在那儿。

铁丝网上落着一只鸟，扑棱一下，飞了。

“是我。”

这两个字他说得干干净净。这一句担下来，比什么都重，重得他肩膀往下塌。

康小满点点头。

他低下头，把腿上的土拍了两下。

“那我问完了。”他说。

问完了，可这一问的分量，两个人心里头都压着。

范江海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把里头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捏在手里：钢笔、钥匙、那根烟。

烟已经软了。他捏了一下，捏出一个印子。

“小满。”

“嗯。”

“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以后我养你。”

风吹过来，把管子上的浮土吹起一层。

康小满坐在管子上，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范哥。”他说，“你这句话，我信。”

“我说话算话。”

“我信。”康小满说，“我爹那年瘫在炕上，我养了他四年。我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管子，管子后头那片废铁响了一声。

“范哥，还有个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

是一张领料单。领的是工装，一套，蓝的。领用人那一栏，铅笔写的，三个字：康小满。

字写得慢，一格一个字，一个压一个。

“我媳妇前天去领的。”康小满说，“她排了半宿。钱没交，她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再交。”

他把纸递到范江海手里。

“这个，你帮我销了吧。”

范江海捏着那张领料单。

纸是软的，边上起了毛。

这单子是他媳妇排半宿队领的。捏在手里，比铁还沉。他手心里出了汗，纸角都洇湿了。

他把那根烟也递过去。

“这个给你。”

康小满看了那根烟一眼。

“范哥，这根我不要。”他说，“我给你的东西，我不往回拿。”

范江海把手收回来。

“钥匙你留着。”他说，“价签还有两排没写完，你写完。”

“行。”

“你明天还去库房。”

“行。”

“他五号来。你不用跟他说话。”

“行。”康小满说，“他是新人，账上的事他不懂。我给他讲一遍。”

范江海看着他。

康小满站在管子堆前头，两只手垂着。棉袄袖子还是短一截，露着手腕。

太阳下去了，铁道那边亮起一盏灯。

过了一会儿，康小满抬起头。

他笑着点了点头。

眼睛没笑。

这一点头，范江海心里头清楚：他欠下的不是一个位子，是一个人整整一辈子。

这个账，账本上记不下，只能记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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