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先干着

康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

“范哥，”他说，“我来报到了。”

范江海站在桌子后头。

那张新表还在他手边上，钢笔帽没扣，墨水在纸边上洇了一小点。

他把表翻过去，压在一本文档底下。

翻过去压上，是心里头不敢叫他看见。叫他看见了，这事就捂不住。

“你那个表，上头写的是五月十五。”他说。

“我知道。”康小满说，“早几天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手里那张纸往前递了递。纸边捏出了印子，是报到的那一张。

范江海没接。

“先干着。”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轻。轻，是因为心里头虚，虚得他连眼睛都不敢抬。

“哎。”

康小满应得很快。他把纸叠了两折，塞进褂子口袋，用手在上面按了按。

“那我明天就来。”

他转身下楼。楼梯是水泥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下，很轻。

他从那天起就来了。

三间屋子的东西全搬出来，一样一样清，一样一样摆回去。铁丝、卡子、阀门、油管短节，按尺寸排。他在每一排前头用粉笔写了一个数。

地上原先积着一层油泥，踩上去粘鞋。他用铁锹刮了两天，刮到露出水泥，又拿干土搓了一遍。

旧台账他重抄了一遍。铅笔写，一格一个字，写得很慢，一个压一个。

抄到一半铅笔断了，他拿小刀削，削得只剩一个头，用两根手指捏着写。

一个临时工，干起活来比谁都上心。他心里头是真稀罕这个库房，稀罕得跟捡了个金疙瘩似的，天天擦，天天看。

墙上有一根钉子。他把库房钥匙穿在一根铁丝上，挂在钉子上。

范江海去看过一次。

康小满蹲在最里头那间，拿一块布擦一把扳手。

“范哥。”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他的褂子是干净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个。

“你来看看。”

他领着范江海往里走，一样一样指。

“这一排是常用的。井上一喊，伸手就能拿。”

“这一排不常用，我编了号。”

“范哥，你看这个账。”他把一个本子递过来，“我抄了三遍。字不好看，数对得上。”

范江海翻了三页。

“范哥？”

“你先干着。”

“哎。”康小满应得很快，“我先干着。”

应得越快，范江海心里头越沉，跟往井里扔了块石头，半天听不见个回响。

范江海把本子还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库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康小满又蹲下去了，还在擦那把扳手，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家，先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我。”

王秀芹在灯下补袜子。

“你跟他说了没有。”

“说了。”

“你说的哪一句。”

“先干着。”

王秀芹把针别在袜子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哪天知道。”

“我不知道。”

王秀芹没再问。她低下头，把针拔出来，接着补。

针脚比刚才密了。

她嘴上不吭声，手里那根针替她出了气。

批文是六月三号上午到的。

先到的是电话。场部的人跑到器材处来喊他接。

电话那头说了三句话：材料过了。位子在省公司生产处。六月十五号以前报到。

范江海说了两声“好”。

放下听筒，他站在那儿。听筒是胶木的，热的，是上一个打电话的人捂热的。他攥了一会儿，那点热也没了。

柏向南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来。

“范处，场部转来的。”

“放着。”

“还有一样。”柏向南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抖出一张纸，“器材科的任职通知。材料员，六月五号到岗。”

范江海接过来看。

一张纸上两个名字。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邱明。

一张纸，两个名字，一个换一个。纸上写得平平整整，底下压的是两个人的日子。纸是平的，日子是歪的。

“邱明是谁？”柏向南问。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他说得干脆。可邱明是谁，他心里头门儿清——嘴上不认得，心里头认得死死的。

柏向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信封搁在桌角，退出去，从外头把门带上了。

范江海在椅子上坐下。

通知上还有一行：六月十五号以前报到。

报到就是搬家，家属随迁。

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展开，又对折。

他伸手去掏上衣口袋。口袋里有三样东西：钢笔、一串钥匙、一根烟。

烟是康小满去年三月给他的。烟纸潮了，软了，他一直没点。

后头那一天是六月的第四天。

他得去废料场见一个人。

这一面，是要把话摊开。可他心里头清楚，这些话比刀子还难递出去。刀子递过去，人家还知道疼；这话递过去，人家还得先跟你道一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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