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腊月十二

一九八二年一月，宁川县。

腊月初九上午，柏向南拿着一封信进来，没坐。

“西大洼农场来的。康小满腊月十二到期，那天上午放人。”

范江海把信接过去。油印的纸，字发虚，底下一颗红章，章盖歪了。

“备车。”

“范主任，我说一句。”

“说。”

“来回二百八十里，得过两个公社。派车单上要写名，您的名，我的名。”

“写。”

“写了我签。”柏向南说，“这车一出县，路上谁都认得。”

“认得就认得。”

派车单上写谁的名，谁就得担这个名。

柏向南没动，手在信上按了一下。

“农场还有个口信。”他说，“宁川出去的一个干事捎回来的。登记本上，他自己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用。”

人还在里头，先把来接的人挡在外头。

“不让人接。”

“不让人接。”柏向南说，“他媳妇那边也捎了话。那天她不去。”

范江海把信折成四折，塞进内兜。

“腊月十二几点。”

“上午。”

“几点。”

“信上就写了上午。”

信上就写了上午。一个人的日子，四个字就定了。

柏向南从兜里掏出派车单，铺在桌上，写了两个名，签上自己的字。

“您这半张，回头签。”

把自己的名先写上去，把人家的半张留着。

下午，邵怀礼来了。他在门口把鞋上的雪跺干净，才进来。

“范主任，我听说您要出趟门。”

“腊月十二。”

“西大洼。”邵怀礼说，“我不劝您，我就说个数。”

“说。”

“省报那篇稿子压下去，到今天两个月零三天。”邵怀礼说，“省里年前还要来人看路。”

两个月零三天。这个数，是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点出来的。

“来就来。”

邵怀礼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

“车我给您要一辆好的。”他说，“派车单上添我一个名。将来有人问，就说是我派的。”

添一个名，就是分一半的担子。

范江海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邵怀礼笑了一下，把门带上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家属院三楼，楼道里一股煤味。闺女在做作业，脚在凳子底下悬着。儿子已经睡了，被子短了一截。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炉子里的火封上了，屋里不亮。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她一行一行往下写。

“腊月十二，西大洼。”

“你听谁说的。”

“小满他媳妇上个月来过。”王秀芹说，“在楼底下站着，没上来。我下去了，她跟我说了两句。”

“说什么。”

“她说那天她不去。”王秀芹说，“她还说，炕上那床被是她娘留下的，她留着。”

不来，不留话，只留一床被。这女人是把话说到顶了。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没接话。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走到墙角那个箱子前蹲下去。她翻了一会儿，从箱底拎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布口袋，粗布，口上系着两道绳。

“多少。”

“三十二块一个月，三十六个月。”她说，“本，一千一百五十二。利我按活期给他算了，四十七块六。”

“一千一百九十九块六毛。”

“对。”

一分一厘，她算到毛上。

她把两只手压在口袋上。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钱你带上。他要是不要，你别塞。”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他要是不要呢。”

“那是他没要。”王秀芹说，“账还人，得人家肯收，那才叫还上。”

账还人，得人家肯收。这一句话，比账本还硬。

她把口袋推到桌子中间，又蹲下去，从箱子底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双布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针脚一行一行，鞋底还硬着，没下过地。

“这双是给儿子的。”她说，“一九七五年她寄来的两双，小的那双。他穿不下了。”

“我知道。”

两双鞋，一双穿在脚上，一双压在箱底。这几年，两家人的日子就缝在这两双鞋里。

她把本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桌上。

“这一页你上回看过。”

“看过。”

“上回出那一栏里，我写的是你。”她说，“小满这一笔，我写在中间那一页。”

她把本子往回翻，翻到当中。

“三十六行。”她说，“一行一个日子。我没漏过一天。”

三十六行，一行一个日子。三年，一天没漏。

她把鞋摆在口袋上头，鞋尖朝外。

“放着，带去。”

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没伸手。

“你明天几点走。”

“六点。”

“睡吧。”

腊月十二，天没亮就下了雪，细的，一层一层落。

于师傅把车开到楼下，车顶上积了一指。

“范主任，油加满了。”

“走。”

出城往北。头四十里是柏油，往后是土路，车辙冻得硬，轮子压上去咔一声。过了两个公社，路两边全是碱滩，雪盖着，白得发亮。

路越走越白。这一趟，是往苦处去的。

范江海兜里揣着两个窝头，玉米面掺着豆面，早上王秀芹蒸的，用一块布包着。布是新的。

布是新的。这家里，好东西都紧着他出门。

到西大洼是九点四十。农场在碱滩深处，一道土墙，一个铁门，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只喇叭。

门口蹲着七八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床棉被，脚边放着一只网兜。还有两个人靠着一辆拖拉机抽烟，脚底下踩出一圈黑印。

门口蹲着七八个人，多半抱着棉被。

于师傅把车停在墙根。

“您下去问？”

“我下去。”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本簿子，一个墨水瓶。

“接谁。”

“康小满。”

那人翻簿子。翻到一页，手指头停住。

“这儿写着不用。”

“我进去等。”

“写不用就不用。”那人说，“他自己写的。人今天上午放，走哪个门他自己挑。”

走哪个门，他自己挑。这话是替他把人挡了。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没走。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同志，您哪个单位的。”

“宁川。”

“哪个口。”

范江海没答。

答出来就是一张脸。这一句，他答不出。

风从墙头上刮过来，把簿子上的纸掀了一下。那人用墨水瓶压住。

一只墨水瓶压着纸。这院里，风也得压着。

一个老太太抱着棉被走到桌子跟前。

“同志，我那个，今天有没有。”

那人翻了翻簿子。

“没有。”

没有这两个字，她听了不知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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