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明天上午九点，东院

回到办公室，范江海在纸上写了三行。

条子。钱。东院。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纸对折，压在三份件的底下。

一月十一号上午，他把老赵那份报告签了。签完，又从信访那四百三十六件里挑了两件。

一件是城北一个民办教师的口粮，报了两年，一直挂着。一件是涝洼一个老太太的房基地，房后头那棵树归谁。

两件都不大，也不扎眼。

说白了，先挑小的办：办成了，人家才知道这屋里坐着个办事的。

“今天送出去。”

“送东院还是政府办。”

“政府办。”

“政府的规矩是过东院。”柏向南说，“主任，我一趟送吧。”

“去两个人。”

“叫谁。”

“你挑。”

柏向南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一月十三号，柏向南把三份件抱回来了。件上都有他的签名，墨是黑的，笔画硬。

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铅笔字。缓。

“谁写的。”

“东院。”柏向南说，“送件的人讲，东院的同志看了一眼，说这三件都得先跟老人们说一声。”

“老人们。”

“原话就是这样。”

范江海把三份件摊开，摆成一排。三个签名，三个“缓”。

他把最上头那张拿起来，对着窗户。铅笔字压在他的钢笔字上，笔画压着笔画。

一个“缓”字，比“不办”还狠。不办是当面回绝，缓着是让你等着——等到你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问第二回。

他想起四月里那张名单。前头三十五个名字后头都写着“已清”，铅笔写的，写得一个样。那会儿他没细看那两个字。现在他看出来了，写那两个字的人，写字很轻。

“小柏。”

“在。”

“这三个字，我签不签，是不是一个样。”

柏向南站在桌子那头，没答。他把三份件收起来，抱走了。

没答，就是答了。

下午，他下楼。门房老魏在捅炉子，屋里一股煤味。

“主任。”

“椅子借走几把。”

“三把。”老魏说，“那三把椅子搬走那天晚上，我在门房听见了。上楼的是两个人，一个拎椅子，一个空手。”

“空手那个上了几楼。”

“上了二楼。”老魏说，“他在楼上站了半刻钟。下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魏把炉钩子靠在墙上。

“主任，您跟我上去一趟。”

两个人上楼，进会议室。老魏把长桌往外挪了一尺。桌子晃了一下。

桌腿底下空了。原来垫着的东西没了。

“他下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一块纸板。”老魏说，“白纸糊的，硬。我认得，是我塞进去的。”

范江海看着那条空腿。桌子歪着，一头矮。那条腿底下垫过三样，前两样是报纸，第三样写着他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给人垫了两年桌腿。如今连垫都不叫垫了。

“主任，”老魏说，“我没敢早跟您说。”

“现在说也不晚。”

“东院那三把椅子腿都朽了。”老魏说，“开会得垫东西。”

一句话，把明天的会说明白了：垫底的料，早有人备下了。

老魏提着笤帚出去了，门没关严。

范江海把桌子挪回原处，手扶着桌沿。桌子一侧矮下去一寸，压不平。

晚上九点，他回了家。

儿子睡了，被子又短了一截，脚露在外头。王秀芹在灯下记账，桌上那支铅笔削得很短。

“回来了。”

“嗯。”

“今天见了谁。”

“老赵，农机口的。老曲。老魏。”

她一行一行往下写。

“还有。”

“还有谁。”

“邵副主任。”她说，“他没进屋。他在楼道里站了一刻钟。我从窗户看见的。”

“他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王秀芹把铅笔搁下，“江海，他在那儿站着，是在数这层楼有几户人家。”

数人家，是看这楼里谁家能当他的眼。

范江海坐下，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两颗，又扣上一颗。

“今天我去菜站。”她说，“有个女的跟着我。四十来岁，挎一个篮子。我拐弯她也拐弯。我停下来看她，她就低头挑菜。”

“脸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萝卜三分一斤，她挑了半篮子，没买。”

跟人的人，半个铜板也不肯花在明处。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写在最下头：一个挎篮子的女的，四十来岁，跟到菜站。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上回你上去，底下垫的是小满。”王秀芹说，“这回你脚下垫谁，你得先想好。”

这一句直戳到骨头缝里：他这一路往上，脚底下踩的从来不是砖。

范江海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想好了。”

“那你说。”

“没说好之前，一个字不说。”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

“行。”她说，“那本子上这一行，我空着。”

空着一行，是给他留个回头的位子。

十一点，他回办公室。院里雪扫过了，路灯只亮一盏。

炉子快灭了。他把炉子捅开，添了一块煤。桌上摊着三份件，三个签名，上头都压着一个“缓”字。

他坐到十一点半。楼里没声了。走廊上有人关灯，一扇一扇关过来。轮到门口那盏，停了一下。

他没出声。

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有脚步声。很轻，是软底鞋。停在他门口。

他等敲门。没敲。

他也没动。

那脚步停了一会儿，往回走了，还是那么轻。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廊是黑的，一个人没有。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地上的雪渣子吹得动。

他关门。门缝底下露着一个白角。

他蹲下去，抽出来。

一页纸，从作业本上撕的，边上带着格，撕得不齐。铅笔写的，六个字，写得快。最后一个字的末一笔拖出去，拖到了纸边。

明天别去东院。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台灯拉近，就着灯看那六个字。他见过这个笔迹。写字的人手很稳，写得很轻。跟件上那个“缓”字，落笔的劲一个样。

他没说话。

他把抽屉拉开，翻到最底下。信在。名单在。最后一页那一栏，还是空的。

他把纸条放进去，压在名单上头，压住那一栏。

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明天上午九点，东院。这个约是老曲当着他的面定的，邵副主任在夹道里又说了一遍。知道他明天要去东院的人，他数得出来。

窗外开始落雪，落在窗台上，很薄的一层。

雪薄，路滑。去，还是不去，这一夜就得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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